酒过数巡,戌影依礼起身,为在座尊长敬酒。
当她走到姒脂席前,垂首斟酒时,姒脂忽然开口:
“你。”
一个字,冰冷,突兀,让附近几桌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戌影动作微顿,抬起眼帘,长睫如蝶翼般轻颤,神色恭顺:
“将军有何吩咐?”
姒脂的目光像最精准的尺,丈量过戌影的脊柱、肩背、手指。
“练过武?”
她问,不是好奇,是确认。
戌影心中凛然,面上却适时露出一丝惶恐与茫然:
“妾身…幼时随族中教习强身,略通皮毛,让将军见笑了。”
“脊柱第三节微凸,是长期负重或背弓留下的痕迹。”
姒脂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如刀,剖开伪装,
“右手虎口、食指第一节有薄茧,不是绣花针留下的。”
“《玄水清心录》第三重,不该有这种茧。”
戌影背脊瞬间渗出冷汗。
她自认伪装完美,却被这女人一眼洞穿关键!
她强自镇定,声音微颤:
“将军明鉴,妾身…妾身确实疏于修炼,让家族蒙羞…”
姒脂端起面前青铜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时,“咚”一声闷响,砸在案几上,也砸在戌影心头。
“我不在乎你藏了什么。”
姒脂看着她,暗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探究的兴趣,只有纯粹实用的评估,
“但在我麾下,只有两种人:有用的兵,和该死的人。”
她微微倾身,铁甲的阴影笼罩住戌影,声音压低,却更具压迫感:
“希望你是前者。”
戌影深深吸气,压下翻腾的杀意与惊悸,恭顺无比地福身:
“妾身…谨记将军教诲。”
这场交锋短暂却致命。
阁内许多人并未听清全部对话,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已扩散开来。
五公主吴怀秋斜倚在软垫上,抚摸着腕间碧鳞蛇,看向姒脂的目光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审视与玩味。
宴席继续。
丝竹声起,舞姬翩跹。
可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歌舞上。
席间,几位宗室老王妃在低声交谈。
声音虽压得极低,却半点逃不过金丹修士的耳力。
“……四公主这般人物,若能觅得一位门当户对的佳婿,诞下麟儿,这储位岂不是十拿九稳?”
“听说公孙家的嫡子,不到百岁已是金丹中期,对四公主仰慕已久……”
“可不只是公孙家,江东李家的世子,还有江南郑家的那位麒麟儿,这次怕不都是冲着她回来的……”
她们没有注意到,斜对面席位上,五公主吴怀秋正缓缓转过头来。
她脸上那甜美的笑容半点没变,反倒愈发妩媚。
可腕上的碧鳞蛇却骤然绷直,蛇瞳缩成一条极细的竖线,冰冷地锁定了那几位老王妃。
吴怀秋端起面前的琥珀酒杯。
轻轻晃动着里面殷红如血的灵酒,指尖在杯沿缓缓划过。
她看似在欣赏酒液挂壁,舌尖却无意识地舔过自己殷红的下唇。
仿佛在品尝某种臆想中的、鲜血的甜腥。
公孙家?
李家?
王家?
她在心底无声嗤笑。
看来是太平日子过久了,忘了这世上有的是比沙场战死、比修炼走火更痛苦、更悄无声息的归途。
姐姐是我的。
从头发丝到脚底,从神魂到大道,都是我的。
你们也配肖想?
她裙摆之下,一缕无色无味如烟尘般的毒息,已顺着地面阵法灵力的流动,悄然飘向那几位老王妃的座席方向。
这毒不会致命。
只会让她们未来三五日,皮肤微微发痒,夜寐多梦。
一个小小的警告。
吴怀瑾端起酒杯,浅啜一口。
“九弟。”
对面忽然传来柔柔的声音。
吴怀秋举杯起身,墨紫流仙裙随着动作如水波荡漾,半透明的纱料下,修长双腿和玉足的轮廓朦胧可见。
她腕上碧鳞蛇昂首,蛇瞳死死盯着戌影。
“五姐敬你一杯,”
吴怀秋媚眼如丝。
“恭喜九弟即将迎娶良配,也恭喜……玥璃妹妹,能得如此‘主母’。”
她说“主母”二字时,刻意加重语气,眼中满是戏谑。
戌影起身,双手举杯,姿态恭谨。
“妾身谢五公主。”
两人隔空对饮。
饮罢,吴怀秋却未坐下,反而款步走到吴怀瑾席前。
她行走时腰肢轻扭,墨紫裙摆逶迤,如蛇行草丛。
“九弟,”
她俯身,她俯身,胸前丰盈在低垂的领口下呼之欲出,深壑诱人,甜香混着淡淡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
“姐姐有件礼物送你。”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盒。
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枚通体碧绿的丹药,丹药表面有九道蛇形丹纹,正缓缓游动。
“这是‘九蛇护心丹’,以九种毒蛇精血配以七十三味灵草炼制,服下后可护心脉,挡剧毒。”
吴怀秋甜笑。
“九弟身子弱,北境又凶险,这丹药……或许能用得上。”
满座寂静。
五公主送毒丹?
这话说得漂亮,可谁不知道,吴怀秋修炼的是《万毒噬心诀》,她炼的丹药……谁敢吃?
吴怀瑾看着那枚丹药,眼中闪过深邃的光。
他能感觉到,丹药中蕴含的剧毒灵力,足以毒杀金丹中期。
而更隐秘的是,丹药深处,藏着一缕极淡的追踪印记,一旦服下,便会融入血脉,成为永久的标记。
“五姐厚爱,怀瑾感激不尽。”
他伸手接过玉盒,面色如常。
“只是这丹药珍贵,怀瑾如今修为低微,怕是无福消受。”
“不如……先收着,待日后修为精进,再服用不迟。”
他说着,将玉盒递给戌影。
戌影双手接过,垂首道。
“妾身定会好生保管。”
吴怀秋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却也没坚持,媚笑着回到座位。
宴席继续进行,可气氛已微妙至极。
吴怀瑾端坐席间,指尖在桌案下轻轻摩挲。
掌心处,一丝混沌气息悄然流转,将那枚“九蛇护心丹”中的神魂印记无声吞噬、净化。
他抬眼,目光扫过满座宾客。
裕亲王衰老的身躯,成了这潮水中最不稳定的礁石。
亥时过半,夜宴终散,宾客离去。
裕亲王留吴怀瑾至静室饮茶。
老人咳嗽着,屏退侍女,看着面色沉静的吴怀瑾,长叹一声:
“怀瑾,脂儿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她性子冷硬,并非针对你。”
吴怀瑾为裕亲王斟茶,温声道:
“孙儿明白。”
“姒将军心系北境,言语直接,正是将领本色。”
裕亲王摇头,眼中泛起回忆与痛色:
“你是好孩子。”
“可她…她变成这样,是有缘由的。”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她十二岁时,随母亲和两位舅舅驻守寒渊城旁的小烽燧。”
“那年冬天,兽人精锐突袭…不是意外,是关内出了内奸,泄露了布防与换岗时辰。”
老人闭上眼,似不忍回忆:
“她母亲还有我那两个苦命的儿子被调虎离山,困死在关外绝地…”
“她躲在烽燧暗格里,透过缝隙…看了全程。”
吴怀瑾执壶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却深邃了几分。
“从那以后,她就变了。”
裕亲王睁开眼,老泪浑浊,
“不信任何人,只信自己手中的刀,和身边一起浴血过的兵。”
“她对自己狠,对部下严,对敌人更是不留丝毫余地。”
“‘铁面虎’这名号,是北境军民又怕又敬叫出来的。”
“她不是针对你,她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在她眼里,世界大概只有‘能守住’和‘守不住’两种样子。”
裕亲王看向吴怀瑾,语重心长:
“这门婚事,是陛下的考量,也是老夫的一点私心。”
“她心里太苦,肩上太重…老夫时日无多,只盼着,你能…哎,罢了,说这些做什么。”
“北境凶险,你们…都好自为之吧。”
吴怀瑾沉默片刻,郑重行礼:
“皇叔祖放心,孙儿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