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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雾缓缓流淌,在吴怀夏的裙摆上凝结出细碎冰晶。

终于,体妃缓缓起身。

“玉女宫的血,流在她身上。”

体妃忽然开口,打断了吴怀夏。

“玉女宫与我们天女宫最是对立。”

她缓缓抬起一只手。

素白的指尖在空气中虚虚一点。

一点冰晶在她指尖凝结、生长,最终绽开成一朵极其精致,却毫无生气的冰莲。

“子妲当年,便是将惑心寄生之术,练到了骨子里。”

“周旋于男子之间,汲取气运,伪装清高,实为最精致的贪婪。”

吴怀夏屏住了呼吸。

她第一次听母妃用如此长的句子,评价一个人。

即便那人,已经死了三十多年。

而那评价里,没有憎恶,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基于某种至高准则的判定。

“你要用她。”

体妃的目光落回吴怀夏脸上,银白的瞳孔中,清晰映出女儿紧绷的面容。

“可以。”

“但记住——”

她指尖那朵冰莲骤然碎裂。

化作最细微的冰尘,无声消散在寒雾中。

“玉女宫教导出来的,从来不是人,是武器,是工具,是学会了如何将自己也作为筹码摆上赌桌的赌徒。”

“你可以用这把刀,但永远不要相信,刀会有自己的‘心’。”

“更不要学你五妹,生出无谓的执念。”

“工具,用旧了,或是刀刃转向了自己,便该毁掉。”

这番话说得冷酷至极,却让吴怀夏心中陡然一定。

母妃没有反对。

甚至……默许了她将七妹视为工具的做法。

“儿臣明白。”

她低头应道。

“儿臣要的,只是一把趁手的刀。”

体妃看着她。

银白眼眸中,依旧毫无波澜。

许久,她缓缓起身。

动作很慢。

白袍随着她的动作如水银般滑落,勾勒出一段纤细腰肢,以及其下饱满的臀线,

旋即又被垂落的宽大衣摆无声掩去,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只是光与冰雾制造的幻影。

她赤足踏在寒玉地面上。

足踝纤细,足弓优美,脚趾如珍珠般圆润,指甲泛着淡淡的幽蓝光泽,每一步落下,都在冰冷的地面凝结出一朵晶莹剔透的冰莲。

莲花绽放三息,随即消散。

“起来吧。”

体妃走到吴怀夏面前,垂眸看她。

“你既想争,我便助你。”

“但记住——”

她伸手,指尖轻点在吴怀夏的额头。

一股极寒灵力瞬间涌入。

吴怀夏浑身一颤。

只觉得神魂仿佛被冻住,连思维都变得迟缓。

“莫要被玉女宫那套虚伪的‘情’、‘恩’、‘知音’之说蛊惑。”

“那不过是更高明的驯服与掠夺。”

“我天女宫之道,在于以绝对之力,行掌控之实。”

“无情,故无弱点;无欲,故无可乘之机。”

“你修的是《御龙诀》,御的是天下权柄,而非被那些寄生之术颠倒迷惑。”

“利用可以,莫要反噬。”

体妃收回手,转身走向殿外。

“更莫要……让你身边,再出一条子妲那样的‘狐狸精’。”

最后那句话很轻。

却让吴怀夏瞳孔骤缩。

母妃知道。

知道怀秋对她那种病态的占有欲。

知道那些靠近她的男人、甚至女人,都会莫名其妙遭遇“意外”。

也知道……五妹那份扭曲的痴恋,在本质上,与玉女宫那种精心算计的情感操控,或许并无不同。

只不过一个出于疯狂的本能,一个出于冷静的掠夺。

而母妃,出自视男子如草芥、视一切过度情感依附为软弱的天女宫。

对此,唯有冰冷的警示与否定。

“儿臣明白。”

吴怀夏低头应道。

体妃没有再说话。

白袍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寒雾中。

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吩咐,在空荡的殿宇间飘荡。

“明日辰时,养心殿。”

翌日,辰时。

养心殿内,龙涎香袅袅。

皇帝吴天坐在御案后,一身玄黑常服,衣襟袖口绣着暗金色龙纹。

他没有戴冠,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墨玉簪束起,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深沉难测。

体妃坐在下首左侧。

她并非“坐”在椅上,更像是悬浮于座席之上寸许,周身萦绕着淡蓝色寒雾,将她与殿内温暖的空气与奢华的陈设无声隔开。

那身素白依旧,衣料却比昨夜所见更为剔透,如一层凝冻的晨霜覆于身上,在殿内明亮的晨光下,几乎能隐约窥见其下起伏的完美轮廓。

冰肌玉肤,因极致而充满致命的吸引力。

她闭目养神,长睫覆下,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仅仅是她存在于那里,养心殿这一角的光线便似乎黯淡了三分,温度悄然下降,连龙涎香的烟气流经她身侧时,都凝成了细微的冰晶颗粒,簌簌坠落。

吴怀夏跪在殿中央,月白宫装铺展在地,姿态恭谨。

你想让朕放了怀冬?

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重的威压,整个养心殿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吴怀夏额头触地,

七妹当年铸下大错,但这些年幽居静心苑,日日悔过,身心俱损。

如今西漠祸首伏诛,儿臣恳请父皇念在血脉亲情,给七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皇帝没有立即回答。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慢条斯理。

殿内只有瓷器碰撞的细微声响。

良久,他抬眼看向体妃:

爱妃觉得呢?

体妃睁眼。

没有光芒大盛,但那银白色的眼眸睁开时,仿佛有两小片极地的永夜降临。

她看向皇帝,目光平静无波,却让皇帝手边那杯热茶表面,瞬间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膜。

怀冬有错,但罪不至死。

囚禁五年,够了。

很简短的话。

但她说出来,分量便不同。

皇帝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

那层薄冰在他放下茶盏时悄然碎裂融化,仿佛从未存在过。

子纣已死,西漠那边暂时掀不起风浪。

他缓缓道,

怀冬那孩子......当年也是被蛊惑。

她生母子妲去得早,她在宫中无依无靠,才会被邪魔外道引诱。

语气中竟难得流露出一丝感慨。

吴怀夏心中微动。

父皇对子妲,似乎真有几分旧情?

罢了。

皇帝终于开口,

传朕旨意,七公主吴怀冬幽居静心苑五年,思过已深,着即解除禁足,迁回其母居所碧棠轩。

但——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吴怀夏身上,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即日起,封禁其修为,无朕手谕不得出宫门半步,每月需至钦天监诵读道经三日,以清心魔。

儿臣代七妹谢父皇恩典!

吴怀夏重重叩首。

皇帝摆了摆手:

你既为她求情,日后便多看着她些。

若再出差池......

后半句没说完,但殿内温度骤然降低。

儿臣明白。

吴怀夏恭敬应下。

退下吧。

吴怀夏起身,躬身退出养心殿。

殿门合上的瞬间,她听见皇帝对体妃说:

爱妃难得为儿女之事开口,朕总要给你这个面子。

体妃并未再看皇帝,她的目光似乎落在了虚空中的某一点,银白的瞳孔深处,冰川仿佛在缓慢移动。

她略微侧首,几缕冰雪般的长发滑过弧度优美的颈侧。

陛下说笑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周身萦绕的淡蓝色寒雾微微翻涌,她整个人,连同那冰冷的座椅,如同被擦去的冰画,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养心殿中。

吴怀夏没有多听,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