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名第一天,京城东侧的贡院门前便排起了长龙。
天色微亮,晨雾未散,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考生们便已聚在门前,伸长脖子望着那扇尚未开启的朱红大门。
有衣着华贵的世家子弟,有粗布麻衣的寒门书生,有腰悬长剑的散修,有捧着丹炉的炼丹师,男男女女,形形色色,挤满了整条长街。
人群中,一道纤细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女童,穿着身月白深衣,衣摆拖在地上,被露水打湿了一截。
她生得粉雕玉琢,白白嫩嫩的圆脸,水汪汪的大眼睛,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踮着脚尖往前张望,却因为个子太矮,什么也看不见。
“小妹妹,你也是来报名的?”
旁边一个中年男子低头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诧异。
女童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天真无邪,奶声奶气地答道。
“是啊,大叔。”
中年男子愣了愣,然后忍不住笑了。
“你才多大?就敢来参加科举?”
女童眨了眨眼。
“我今年二十有一了。”
中年男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小妹妹”,怎么看都只有七八岁的模样。
“你……你说真的?”
女童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递给他看。
名帖上清清楚楚写着:孔明皓,年二十一,孔家嫡女。
中年男子看看名帖,又看看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孔明皓收回名帖,依旧笑得天真无邪。
“大叔,麻烦您让让,我想往前挤挤。”
中年男子下意识侧身让开。
孔明皓提着长长的衣摆,踩着小小的步子,从人群中挤了过去。
身后,那中年男子还在原地发愣。
旁边有人凑过来,低声问。
“那谁啊?”
“孔家……孔明皓。”
中年男子喃喃道。
“孔相的女儿。”
“什么?那个小不点?”
“她说她二十一了……”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是不可思议。
人群中,另一道身影也注意到了这一幕。
那人一身粗布衣裳,面容普通,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可那双眼睛,却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每一个人时都会停留片刻,将对方的样貌、气质、修为默默记下。
寒力。
他排在队伍中段,既不靠前,也不靠后。
这个位置最好,前面的人会替他探路,后面的人不会轻易注意到他。
他的目光在孔明皓身上停留片刻,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
孔家的人……惹不起。
他的目光继续扫过人群,一个个看过去。
那边,一个穿黑衣的青年独自站在角落,周身气息冷冽,周围的人都有意无意地与他保持距离。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时,带着一种让人浑身发毛的审视。
塘参。
寒力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这种人,离得越远越好。
另一边,一个穿青衫的青年靠在墙根,闭着眼睛晒太阳。
明明是报名第一天,人人都在往前挤,他却懒洋洋的,仿佛眼前的事与他毫无关系。
方圆。
寒力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暗警惕。
这种懒散,是装出来的。
真正懒散的人,不会在报名第一天就出现在这里。
他来了,却又半点不着急,分明是在等。
等什么?等别人先露出破绽?等局势彻底明朗?
寒力不知道。
但他心里清楚,这种人,比那个冷着脸的黑衣青年更危险。
因为你永远看不透他。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寒力抬眼望去。
只见一个穿破旧青衫的年轻人,正和一个锦衣公子争执。
那年轻人面容清秀,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子不肯低头的倔强,手里死死攥着一张名帖。
“这是我家户籍地址的名额,凭什么不能报?”
锦衣公子嗤笑一声。
“你家户籍地址的?”
“你一个破落户,也配说户籍二字?”
“这地方早就被我家买下了,你拿着张破纸来讹人,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你只是一个奴仆生的奴仆,你父母是奴仆,你一世都是奴仆,还想着科举。”
年轻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你胡说!”
“这是我家的户籍信息,上面有我的地址,上面还有官府的印信……”
“印信?”
锦衣公子一把抢过名帖,三两下就撕成了碎片。
“哪来的印信?我怎么没看见?”
年轻人看着满天飞舞的碎纸,整个人都僵住了。
下一秒,他的眼睛红了。
“你……”
他一把揪住锦衣公子的衣领,拳头高高扬了起来。
锦衣公子身后立刻涌出来几个家丁,将年轻人团团围住。
“打!”
“给我往死里打!打死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家丁们一拥而上,拳脚像雨点般落在年轻人身上。
他死死护着头,一声不吭,可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锦衣公子,像是要把那张脸刻进骨头里。
周围的人纷纷往后退开,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
寒力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
这种事,他见得太多了。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公平可言。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排队。
那年轻人是死是活,都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人群中,另一道身影却动了。
肖火拨开人群,径直冲了进去。
“住手!”
他一拳一个,将那几个家丁打得东倒西歪,随即挡在年轻人身前,怒视着锦衣公子。
“光天化日之下,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人,你算什么本事?”
锦衣公子上下打量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你谁啊?”
“少在这里多管闲事!”
肖火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扶起了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年轻人。
“你没事吧?”
年轻人摇了摇头,眼眶却红了。
“我的户籍……”
“我的身份……”
肖火看着满地的碎纸,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锦衣公子。
“你叫什么名字?”
锦衣公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依旧硬着头皮开口。
“关你什么事?”
肖火点了点头。
“好。”
“我记住了。”
他扶着年轻人,转身就往外走。
锦衣公子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敢开口。
人群里,方圆依旧靠在墙根,闭着眼睛晒太阳。
可他的唇角,却微微上扬了一瞬。
有意思。
这个叫肖火的,是个愣头青。
愣头青,大多活不长。
可愣头青,有时候也是最好用的棋子。
他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晒着太阳。
阳光暖融融的,落在身上,舒服得很。
贡院门前,队伍依旧在不紧不慢地往前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