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悲寺·斋戒禅室
金碧辉煌的禅室中,檀香袅袅。
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案上摆着珍奇古玩,角落里还放着一尊半人高的金佛。
了空坐在蒲团上。
他须眉皆白,面容清癯,眼帘微垂,仿佛入定。
手指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珠子油润,已被摩挲了不知多少年头。
那捻动的节奏,与香炉里升起的青烟同步,与窗外的暮色同步,与这天地间的一切同步。
下首坐着几个披着袈裟的和尚,正是寺中的执事长老。
“方丈,京城那边已经安排好了。盘口开了,押她进前三的赔率一赔一,押她夺魁的赔率一赔三。她身边全是我们的人,到时候看情况用点手段,想让她输就输,想让她赢就赢,稳赚!”
了空睁开眼,那双眼浑浊而深邃,像一潭千年古水,表面无波,底下却不知藏着什么。
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风。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胜负是相,输赢是相,你看到的‘情况’,也是相。”
他捻着佛珠,顿了顿。
“既是虚妄,何须去看?”
执事长老愣住了。
了空看着他,目光平静。
“老衲只问一句:她赢,寺里得什么?她输,寺里得什么?”
执事长老连忙道:“赢有赢的赚头,输有输的门道——横竖都是赚。”
了空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输赢都是缘,缘来缘去,皆是供养。”
他闭上眼,继续捻着佛珠。
“做去吧。莫问输赢,问心即可。”
执事长老心领神会,退到一旁。
另一个执事长老开口。
“方丈,那些世家公子想见圣女,开什么价合适?”
了空没有睁眼。
“缘法……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执事长老愣了愣。
了空捻着佛珠,缓缓道。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是空,空是色。”
他顿了顿。
“既是色,便随他们的缘吧,功德多寡,全凭发心。与老衲何干?”
执事长老恍然。
“方丈的意思是,让他们自己开?”
了空没有回答。
众执事长老对视一眼,纷纷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方丈高明!”
“方丈这一手,才是真正的‘随缘’!”
了空摆了摆手。
“一切唯心造。他们造他们的心。”
他顿了顿。
“大悲庵那边,可盯紧了?”
一个执事长老冷哼一声。
“那群穷尼姑,还念着她们的清修呢。白莲那丫头,是她们从小养大的,可有什么用?还不是被咱们要了过来?她们敢放个屁?”
“阿弥陀佛。”
了空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让执事长老瞬间噤声。
“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她们念经,是寂灭;咱们做事,也是寂灭。寂灭之中,何来‘敢不敢’?”
执事长老垂首。
“弟子失言。”
了空闭上眼。
“让她们念。她们念得越久,越显得大悲寺慈悲。她们念得越诚,越显得圣女根基深厚。”
他捻着佛珠,一字一句道。
“佛法无边,慈悲为怀。咱们大悲寺广开方便之门,普度众生,连养大的圣女都舍得送来镀金,这不是菩萨心肠,是什么?”
众和尚纷纷点头。
了空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将京城的天际染成一片血红。
他望着那个方向,捻着佛珠的手没有停。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众执事长老跪伏在地,不敢出声。
窗外,最后一缕光被夜色吞没。
了空捻着佛珠,继续站着。
那身影在昏暗里,像一尊佛像,又像一头蛰伏的猛兽。
良久,他转过身。
“去吧。”
他走回蒲团前,缓缓坐下。
“各安其位,各尽其缘。”
众执事长老叩首,鱼贯退出。
禅室里,只剩下檀香袅袅,和那个捻着佛珠的身影。
了空看着那尊金佛,唇角微微上扬了一瞬。
他捻起佛珠,低声念了一句。
“阿弥陀佛。”
声音很轻。
可在这寂静的禅室里,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无波的古井。
那尊金佛依旧金光闪闪,不言不语。
窗外,夜色如墨。
他捻着佛珠,继续坐着,却比金佛更闪耀。
另一个年轻和尚站在禅室外,生得眉清目秀,可那双眼睛里却闪着阴鸷的光。
他是大悲寺这一代的佛门圣子,法号白禅。
本该是佛门年轻一辈的翘楚。
可白莲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光天灵根,圣女之名,师父的偏爱,信众的追捧……
凭什么?
“光天灵根又如何?”
“佛说众生平等,可这世间何曾平等过?”
他低声自语,
“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蠢猪。”
白禅冷冷一笑。
“让她先蹦跶。等科举结束,回了寺里……有她好看的。”
大悲寺下宗大悲庵·静室
与金碧辉煌的大悲寺不同,大悲庵朴素得多。
青砖灰瓦,木鱼声声。
坐着一位老尼。
老尼法号了尘,面容枯槁,可那双眼睛却清澈如水。
“你们见到白莲了?”
金莲点了点头。
“见到了。她……很好。”
了尘看着她。
“你心里不舒服?”
金莲低下头,没有说话。
了尘叹了口气。
“金莲,嫉妒是修行的障碍。”
“忿怒生嗔恨,嫉妒毁善根。你若被嫉妒蒙蔽,便是自毁功德。”
金莲咬了咬下唇。
“师父,弟子知道。可弟子……弟子也是苦修了几十年,才到筑基后期。她什么都不用做,就因为是光天灵根,就被捧成圣女。弟子不服。”
了尘沉默片刻。
“那你知道,她为什么是圣女吗?”
金莲抬起头。
了尘继续道。
“不是因为灵根,是因为心。”
“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金莲愣住了。
“当初若不是师父拼死护着,说‘此女与我佛有缘,需在庵中静养根基’,白莲早被寺里那帮人抢去当摇钱树了。如今根基已成,他们倒是来摘果子了。”
了尘看着她,眼中满是慈悲。
“你若能修到她那样的心,你就是圣女。修行不在外相,而在内心。心净则佛土净,心垢则佛土垢。”
金莲低下头,久久不语。
玉莲在旁边小声说。
“师父,弟子……弟子也觉得不公平。可今天看她站在台上,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又被那些黑和尚盯上……弟子又有点心疼她。”
了尘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嫉妒是魔,心疼是佛。十方如来,怜念众生,如母忆子。你心疼她,便是佛心显现。”
她顿了顿。
“白莲一个人在京城,身边都是狼。你们若有机会,多照看她些。”
金莲和玉莲对视一眼,同时叩首。
“是,师父。
京城西郊,一座不起眼的小道观里。
老道士坐在蒲团上,膝前摊着一卷《道德经》,风吹过,纸页轻轻翻动。
他闭着眼,呼吸绵长,仿佛已入定许久。
小道士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
“师父!师父!科举的榜单出来了!”
老道士没有睁眼。
小道士等了等,又凑近些。
“听说出了好多天才!光天灵根、幻天灵根,都是百年难遇的资质!整个京城都在议论,说是盛世气象——”
老道士依旧没有睁眼。
小道士挠了挠头,看着师父那副雷打不动的样子,忽然想起下山前在山门外听人说过的话。
“师父,我听人说,盛世的时候,大家都去拜佛,佛门金身越塑越高;到了乱世,佛门闭门,反而是咱们道门的人下山救人……”
他顿了顿。
“可现在明明是盛世,咱们怎么反而下山来了?”
晚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那卷《道德经》又翻过一页。
老道士终于睁开眼。
他看着小道士,目光平静如水。
“那你觉得,现在是盛世,还是乱世?”
小道士愣了愣。
“当然是盛世啊,京城这么热闹……”
老道士摇了摇头。
“盛世乱世,不在热闹,在心。”
他又闭上眼睛。
“山下的人心乱了,道门就该下山了。”
小道士站在原地,细细琢磨这句话。
他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那卷被风翻动的《道德经》。
“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
小道士似懂非懂,却不再问了。
他垂手立在门边,安安静静地陪着师父,听那风声,听那翻书声,听那绵长的呼吸声。
孔府。
夜色已深,孔明皓提着长长的衣摆,迈着小短腿蹦蹦跳跳地进了府门。
“我回来啦!”
她的声音奶声奶气,可那笑容里,却藏着极深的得意。
孔毓秀站在院中,负手而立。
月光洒在她身上,月白深衣泛着淡淡的光,衬得她整个人清冷如霜。
“功法科第二,不错。”
她的声音很淡。
孔明皓眨了眨眼。
“姐姐,你不夸我?”
孔毓秀看着她,沉默片刻。
“子谓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
孔明皓提着裙摆,走到她面前,仰头看着她。
“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
她顿了顿,踮起脚尖,努力想拍拍姐姐的肩膀,却够不着。
“姐姐,我才二十一,离四十五十还早着呢。”
孔毓秀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那你可知,君子有三畏?”
孔明皓眨了眨眼。
“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
孔毓秀点了点头。
“你今日在贡院,可曾畏过?”
孔明皓想了想。
“畏过。”
“何时?”
“看到白莲姐姐的时候。”
孔明皓笑得没心没肺,
“她那么高,那么好看,那么厉害……我怕她把我比下去。”
孔毓秀沉默。
孔明皓继续道。
“可后来我想,曾子说过: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她抬起头,看着姐姐。
孔毓秀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欣慰。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她轻声说,
“你今日,算是迈出了‘修身’的第一步。”
孔明皓眼睛一亮。
“那姐姐,我什么时候能‘齐家’?”
孔毓秀看了她一眼。
“先把你这身衣服穿整齐再说。”
孔明皓低头看了看自己拖在地上的衣摆,吐了吐舌头。
“姐姐真小气。”
她转身,蹦蹦跳跳地往里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向姐姐。
“姐姐,孟子说过: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现在穷得很,只能先‘独善’啦。等哪天我‘达’了,再来‘兼济’你。”
孔毓秀摇了摇头。
“孟子还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你记住就好。”
孔明皓冲她挥了挥手。
“记住啦!”
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孔毓秀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月光洒在她身上,清冷如霜。
良久,她轻声说。
“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上扬。
“也许吧。”
幻天灵根,主变幻,主虚实,主真假。
修炼到深处,能以假乱真,以虚化实,甚至……以心转物。
而儒家的“言出法随”,讲究的是“正心诚意,以言感天”。
一个是变幻莫测,一个是诚心正意,看似南辕北辙,实则殊途同归。
孔毓秀忽然想起一句话。
“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慎独,是修身的第一步。
而幻天灵根,让她从一开始,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也许……
这丫头,天生就该走这条路。
远处,孔明皓的房间里传来轻微的鼾声。
那小丫头,已经睡着了。
孔毓秀站在窗前,望着那个方向,唇角微微上扬。
“路还长,慢慢走吧。”
她轻声说。
“有姐姐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