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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小剧场2(楚奚纥:爱打瞌睡四岁限定版)

朦朦胧胧中,褚攸衡听见先生在轻声念着什么,不是《千字文》,而是别的。

那调子缓缓的,像摇橹的声音。

他梦见自己也变成了一块石鱼,躺在很深很深的海底。

周围有很多小鱼游过去,尾巴扫过他的脸,痒痒的。

然后海不见了,他被人捡起来,放在盒子里,带到一个有蝉叫的院子。

………………

再醒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褚攸衡发现自己躺在书房的小榻上,身上还盖着先生的青布外衫。

他坐起来,伸出小手揉了揉眼睛。

慎之先生还坐在桌前,正提笔写着什么,侧影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有些清瘦。

“醒了?”先生嘴里虽问着,却头也不抬。

“嗯,醒了。”

“过来。”

褚攸衡点点头,手脚并用地爬下小榻,走到了桌边。

先生的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画着些奇怪的线条,不像是字,倒像是什么符号似的。

“这就是卦象。”先生笑眯眯地看着他,又接着说道,“你不爱读书,那今天我就教你认一个最简单的。”

说着,他指着其中一个由几条整线组成的图形,“这便是乾卦,代表天。”

“这些线都是实的,像天一样,天道刚健,运行不已。君子观此卦象,从而以天为法,自强不息。”

介绍完这个,他又指着旁边几条断开的线,“而这是坤卦,代表地。”

“大地平铺舒展,顺承天道,能容纳万物。君子观此卦象,取法于地,以深厚的德行来承担重大的责任。”

褚攸衡还不太能听明白这些话,只是顺着先生手指的方向,盯着那些线看。

嗯,直的,断的,排列得整整齐齐。

他伸出小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天和地,是谁造的?”他忽然问起此事。

慎之先生放下笔,看着他,“你觉得呢?”

褚攸衡抿着嘴,仔细想了想,“是盘古。”

“那是故事。”先生笑了,“故事之外呢?”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先生倒是应得极快,而且丝毫没有惭愧之色,“所以我们要读书,要认字,要学很多很多的东西。”

“也许有一天,你已经读了很多书,认识了很多字,也学会了很多东西,到那个时候你就能自己想出答案了。”

褚攸衡觉得这个说法很新鲜。

爹爹和娘亲从来没有这样跟他说过,总是直接告诉他答案:天是高的,地是厚的,饭前要洗手,见了长辈要问好。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他可以自己想。

“那如果我想错了呢?”褚攸衡想了想,又问。

“想错了就重想。”慎之先生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你只要肯想,总不会一直错吧?”

褚攸衡仔细想了想这话,刚想开口说是,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原来是丫鬟来点灯了。

点了灯,便是提醒先生夜深了,该散学了。

慎之先生收起那张纸,把石块也一一放回木盒。

褚攸衡帮着合上盖子,小手有些依依不舍地在光滑的盒面上摸了摸。

“先生,”他忽然扬起头,央求道,“明天我还想听石头的故事。”

慎之先生没说话,只是笑着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褚攸衡上课打瞌睡的时候就少了些。

不是因为他不困,他依然很困,初夏的午后总让他昏昏欲睡。

可慎之先生总是有办法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说些他从来没听过的事。

有时是石头,有时是星星,有时是几百年前某个诗人的一句诗。

慎之先生说话从不快,声音也不高,但每个字听起来都稳稳当当的。

那天下午,褚攸衡又犯困了。

他正在学写“人”字。

慎之先生说了,人字最简单,也最难写。

一撇一捺,要行得正站得稳,又不能太古板。

他才写了三行,手腕就有些酸了,字也就跟着歪歪扭扭了起来,像爹爹喝醉了酒的样子。

小脑袋也愈发重了起来,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忽然,一滴墨滴在了纸上,洇开黑乎乎的一团。

褚攸衡便一下子惊醒了,他慌忙去擦,却越擦越脏,直到整张纸都糊了。

慎之先生走过来,看了看那团污迹。

“可惜了。”他说。

褚攸衡低下头,已经准备好了要挨训。

但先生却没有训他,而是重新铺了一张纸,握住他的小手。

“手腕要空。”先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指实掌虚,这样笔尖才能活起来。”

先生的手很大,许是年岁的缘故,发皱的皮下骨节分明,能覆盖住他整个小手。

笔在纸上移动,一撇,一捺,便是一个端端正正的“人”字。

褚攸衡能感觉到先生的力道,不轻不重,稳稳地带着他走。

“写字如做人。”先生倒是没有斥责他,而是像叙话家常一般,“该用力的地方用力,该放松的地方就放松。”

“太紧,字就僵了;太松,字就散了。”

写完,先生松开手。

那些“人”字排成一行,站在纸中央。

挺拔,舒展,像是随时能走出来似的。

“你自己试试。”

褚攸衡深吸一口气,重新提起笔。

他学着先生的样子,放松手腕,让笔尖轻轻落在纸上。

一撇,慢慢滑出去;一捺,稳稳收住。

虽然还是有点歪,但总比之前的好多了。

“有进步。”先生点点头。

只是三个字,褚攸衡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开了花。

他抬头去看先生,先生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依然是温和的。

“先生,”他忽然问,“您小时候也爱睡觉吗?”

慎之先生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怔愣了片刻,这才说,“我当然也爱睡。”

“那您的先生怎么办?”

“我的先生让我睡。”先生哈哈大笑起来,摇摇头,“大不了睡醒了,再去补上该做的事。”

“那您不罚我吗?”

“罚你有用吗?”

褚攸衡认真地想了想,“好像没用,罚了我还是困。”

“那就是了。”先生回到自己的座位,长舒一口气,“这世上有很多事,光罚是没用的,得他自己愿意才行。”

褚攸衡还是不太懂“愿意”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他觉得,如果每天都能听先生说些有趣的事,那他愿意少睡一会儿,多醒一会儿。

窗外的蝉还在叫。

西斜的阳光把窗扇的影子拉得老长,一格一格印在地上。

书房里墨香缕缕的,还混着纸张的味道。褚攸衡低下头,继续写他的“人”字。

一撇,一捺。

又是一个。

慎之先生拿起自己的书,却没有看,而是将目光落在窗外的那棵老槐树上。

树上蝉鸣正盛,一声接一声,仿佛要把整个夏天都给喊出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有这样一个下午,也有这样一个困得东倒西歪的孩子。

只是那个孩子没有这么安静,总是想尽办法逃跑,去抓蛐蛐,掏鸟窝。

被逮住了也不怕,大不了就挨顿手板,手心打红了他也不哭,下次还跑。

后来那个孩子长大了,走了很远的路,读了很多书。

最后成了褚攸衡的慎之先生。

“先生。”

褚攸衡的声音把他从过往拉了回来。

他举着刚写的一行字,眼睛亮晶晶的,“您看,这个是不是好一点了?”

慎之先生便走过去看。

幼童的字依然稚嫩,但确实一个比一个要稳了。

像是找到了自己的脚跟,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好多了。”他点点头。

褚攸衡笑了,露出一口还没长齐的牙齿。

他放下笔,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里浮起一层水光。

这困意又上来了,这次他倒是没硬撑,而是直接趴在了桌上。

“我就睡一会儿。”他含糊地嘟囔道。

“睡吧。”慎之先生回道。

孩子便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

慎之先生拿起自己的外衫,轻轻盖在他身上,然后坐回窗前,继续看着那本永远也看不完的旧书。

蝉声如雨,落满整个庭院。

他知道,这个孩子和他以前教过的所有孩子都不一样。

他太安静,太爱睡,像是把别人用在玩闹上的力气,全都攒成了瞌睡。

但那双偶尔睁开的眼睛里,却有着不属于四岁孩童的悟性。

是什么呢?

慎之先生也说不好。

他只知道,教书这几十年里,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孩子。

聪明的,愚钝的,乖巧的,顽劣的。

但这个褚攸衡,他看不透。

也许根本不需要看透。

窗外,日头又向西沉了一寸。

树影拉得更长了,几乎都要爬到书房的门槛上。

远处传来隐约的人声,好像是府里的下人们在走动,准备晚间的活计。

慎之先生合上书,静静等着。

等着这个漫长而困倦的下午,一点一点地,沉入将晚的天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