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姝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
“北境前些日子有小股流寇骚扰边民,世子爷带兵剿了,斩首百余级,缴获战马数十匹。兵部递了捷报上去,陛下看了之后在早朝上亲口说——‘谢家儿郎,不负朕望。’康意公公方才让人递了消息过来,说这话一出口,朝堂上好几位大人的脸色都变了。”
锦姝沉默了片刻,缓缓放下茶盏。
这话不轻。夸大哥一个人也罢了,他说的这四个字,夸的不只是谢予怀,是定国公府满门。
今日他在朝堂上把定国公府架得这么高,明日便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谢家的一举一动。
“大哥怎么说?”锦姝问。
顺禄道:“世子爷在朝堂上叩谢了圣恩,没有多说什么。散了朝之后便回了军营,照常操练新兵,跟没事人似的。”
锦姝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由他去。他越是沉稳,陛下便越器重他。大哥这个人,打仗是一把好手,做人也是一把好手。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头,什么时候该缩头。我倒不担心他。”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温衡呢?今日朝堂上陛下夸了大哥,温衡是什么反应?”
顺禄道:“温大人今日没有上朝,说是病还没好。不过翰林院的人说,他昨日去了一趟礼部,跟吴林远的一个旧部喝了茶。”
又是吴林远的旧部。吴林远倒了,他的旧部还在各部里散着,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落了地便生根。
温衡虽说闭门不出,可他的门生故旧还在替他走动。这种走动不需要他亲自出面,甚至不需要他说什么——只要那些人还记着自己是谁的人,便知道该做什么。
“继续盯着。”锦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衡的病,且得养一阵子呢。”
……
——
九月二十八,重阳前一日。
锦姝让秋竹往各宫送了重阳礼——每人一盒菊花糕、一壶菊花酒、一只茱萸香囊。
东西不算贵重,却件件都是应节的,不偏不倚,连妍贵嫔和久病不出的温贵妃都各得了一份。
秋竹回来时,面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神色。
“有什么话就说。”锦姝靠在引枕上,手里翻着宸哥儿今日写的字帖。
“奴婢去春和殿送东西的时候,青絮拉着奴婢说了几句话。她说瑾妃这几日不太好——倒不是身子不好,是心情不好。这几日秋风起了,她一个人躺在榻上,看着窗外的落叶,忽然哭了一场。青絮问她怎么了,她不肯说,只是捂着肚子掉眼泪。”
锦姝的手指在字帖上停了停。
瑾妃那个人,性子傲,当年在宫里最风光的时候,被人当众顶撞也只是冷着脸怼回去。如今卧病在床这许久,外头的秋风一吹,倒把她的眼泪吹下来了。
“明日重阳,我亲自去春和殿坐坐。”
锦姝将字帖合上,语气平淡,眼底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如今在病中,旁人去看她,她未必领情。我去,她反倒会撑着面子见我。”
秋竹应了,又问要不要提前知会春和殿。
“不必。让她有点念想,比提前知道我去更让她好受些。”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对了,让御膳房明日蒸一笼瑾妃从前爱吃的吃食,一并带过去。她如今不能吃蟹,闻闻味道也是好的。”
……
九月二十九,重阳。
天还没亮透,顺禄便指挥着小太监们在凤仪宫门口挂起了茱萸,又在廊下摆了几盆内务府新送来的墨菊。
墨菊是今年花房新培育的品种,花瓣深紫近乎墨色,在秋阳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光泽,衬着廊下那些素白的绢灯,庄重而不失节日的喜庆。
太后丧期未过,宫里的节庆一切从简,可重阳毕竟是敬老登高的日子,该有的仪式还是要有的。
锦姝用过早膳,便往春和殿去了。
凤辇在宫道上缓缓前行,两旁的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
到了春和殿门口,青絮已经在阶下候着,面上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神色,连忙迎上来行礼。
“皇后娘娘,您怎么亲自来了——奴婢这就去告诉娘娘——”
“不必通传。”锦姝抬手制止了她,“本宫自己进去。”
她提着食盒走进内殿时,瑾妃正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发呆。
窗外的梧桐树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她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见是锦姝,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那是她从前梳妆时最在意的细节,如今卧病在床,头发也疏于打理了。
“皇后来了。”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虚弱,却还要撑着那副惯常的骄矜,“今日重阳,皇后不去登高赏菊,倒来臣妾这里闻药味。”
锦姝没有接她的话。
她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将食盒放在炕几上打开,里头是一碟新蒸的蟹粉小笼、一碟菊花糕、一碟桂花糯米藕,还有一小壶温着的菊花酒。
都是瑾妃从前爱吃的,蟹粉小笼是她没进宫之前在顺国公府时便极钟爱的点心,听说每年重阳府里的厨子都要专门给她蒸一笼。
“蟹粉小笼是御膳房新蒸的,今日宫宴上也有。我想着你这里冷清,便让御膳房多蒸了一笼给你送来。”
锦姝说着,将筷子递到瑾妃手边。
瑾妃低头看着那碟蟹粉小笼,小笼包上的褶子捏得匀称精致,薄皮透着蟹黄的橙红色,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她看了很久,忽然别过脸去,声音比方才更沙哑了几分,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皇后何必对臣妾这般好。臣妾从前对皇后,可算不上恭敬。”
“你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本宫答应过太后要照看你,便不会因为你从前的态度便不管你。况且,你若真的过意不去,便把身子养好,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那才是对本宫最好的回报。”
瑾妃转过头来,眼眶已经泛红了,却咬着嘴唇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祖父的丧事办得体面——臣妾听青絮说了,是皇后一手操持的。祖父一辈子要强,走的时候虽然没落了,却也没有失了体面。这份恩情,臣妾记着。”
锦姝沉默了片刻,看着瑾妃那双泛红的眼睛,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顺国公走的时候,棺椁是姜止樾亲笔御批按国公规制下葬的,谥号也是他亲笔拟的。她知道,皇帝给顺国公这份哀荣,不全是为了赵家,更是为了太后。太后在天上看着她的兄长,皇帝不能让太后失望。
不过这份哀荣,也就是最后一份了。人走茶凉,顺国公府没了顺国公,世子又平庸,赵家的衰落只是时间问题。
“不必记恩。本宫说过,这是本宫分内的事。”
锦姝将食盒又往瑾妃面前推了推,“趁热吃。凉了便腻了。”
瑾妃拿起筷子,夹了一只小笼包送入口中。
蟹粉的鲜香在舌尖化开,她嚼着嚼着,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一滴一滴掉在面前的碟子里。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一边吃一边掉眼泪,那些眼泪和着蟹粉小笼的鲜汤一道咽进了肚子里。
锦姝没有看她,只是端起那壶菊花酒,倒了两杯,一杯放在瑾妃手边,一杯自己端起来抿了一口。
她没有去看,让瑾妃安安静静地哭完这一场。
内殿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窗外梧桐枝上最后一片枯叶在风里簌簌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