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止樾晚上来凤仪宫时,面上难得没有平日里的疲惫,眉宇间反而多了几分舒展的神色。
他进门便解了大氅,在锦姝对面坐下,接过秋竹递来的热茶灌了一口,靠在引枕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十二弟这道折子写得不易。从前他在北境戍边的时候,折子写得又短又急,恨不得三句话就把所有事说完,字迹潦草得我每次都要连猜带蒙。如今这道折子条理分明,每一桩事都写得清清楚楚,连安置边民的账目都列了明细。”
“他管着五州四城的民政,安置流民、屯田垦荒、修筑城池,样样都要操心。打仗靠的是胆略,治理靠的是耐心。他写这封折子时,笔锋比从前稳了,心里想必也比从前稳了。只是写到诚王旧部时,那几笔洇透纸背的墨迹,还是漏了他的心事。”
姜止樾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了几分。
“你也看出来了。那个长史姓周,是个老学究,在诚王府教了十几年的书。诚王谋逆时,他并没有参与。后来诚王事败,他便销声匿迹了,这些年一直下落不明。我没想到他会在走私军械这条线上被牵出来。十二弟说已将他控制住了,正在审问。我派去的那几个大理寺的人都是审案的好手,不会让十二弟难做,也不会放过任何一条线索。”
锦姝看着姜止樾的眼睛。
“周长史教过十二弟读书,也劝过诚王回头。这个人究竟是诚王的同党,还是被牵连进来的无辜之人,眼下还说不准。十二弟在折子里只陈述了线索,没有急着给人定罪——这份分寸,便是他比从前沉稳的地方。他知道你在京里看着,知道这桩案子牵涉的人太多太杂,所以他宁可慢一些,也不愿冤枉一个好人。”
“我知道。我信他,所以才把这桩案子交给他。只是我也在想——诚王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他的旧部为什么还在暗中活动?这批军械究竟是要运去哪里?是单纯的走私牟利,还是另有所图?如果背后还有更大的主使,这个人会是谁?”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声音压得极低。
锦姝覆在他的手背上,指尖微凉却有力。
“你不急,他便不急。他不急,案子便能查得水落石出。不管背后是谁,只要他在北境稳稳当当地查下去,京里的人便不敢轻举妄动。”
……
正月下旬,京城的天气依旧没有转暖的迹象。
太液池的冰结得厚厚的,琉璃瓦上的冰凌在日头下闪着冷冷的光。
这日午后,端容华照例抱着八皇子来凤仪宫。
八皇子已经快满周岁了,正是学走路的年纪,在地上爬得飞快,一个不留神便从暖阁这头爬到那头,抓着炕几的腿便要站起来。
端容华连忙弯腰去扶,锦姝却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拦着。
八皇子扶着炕几颤巍巍地站起来,站稳了之后得意地回头看了大人一眼,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然后摇摇晃晃地往前迈了一步,噗通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没有哭,只是愣了一瞬,然后又爬起来继续尝试。
“这孩子胆子大,摔了也不哭。宸哥儿小时候学走路也是这样,摔了爬起来继续走,头磕在桌腿上都不吭一声,倒是把奶娘吓坏了。不过这样好——男孩子皮实些,将来经得起摔打。”
锦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端容华身上,“你兄长那边,近来可好?”
端容华正扶着八皇子防止他再次摔倒,闻言抬起头来,面上带着几分恭谨的笑意:
“劳娘娘记挂,家兄一切都好。前几日家兄来信,说初稿已经完成了大半,赵学士看过之后很是满意,开春便能呈送御览。他还说翰林院近来风气比从前好了不少,大家各司其职,安安静静地做学问,少了许多不必要的应酬。家兄说这都是娘娘的恩德,让嫔妾代他叩谢。”
“不必谢本宫。你兄长是凭自己的本事做出来的成绩,本宫不过是递了一句话。翰林院风气好转,是赵学士治院有方,也是陛下整顿吏治的成效。你兄长能在这样的环境里安安心心地编书,是他自己修来的福分。”
锦姝放下茶盏,语气依旧平淡,可目光里多了一层细微的思量,“不过有件事你要留个心——温衡已经回翰林院上值了。他虽然暂时安分守己,不串连不惹事,可他毕竟是温家的人。你兄长在翰林院里与他同僚共事,抬头不见低头见,分寸要拿捏好——既不要刻意疏远他让人觉得心虚,也不要跟他走得太近惹人闲话。公事公办便是最好的态度。”
端容华目光微微一凝,随即点了点头。“嫔妾明白。家兄在信里也提过此事,说温大人回翰林院之后一直安安静静的,每日按时到值,按时下值,从不私下与人密谈。家兄说他会与温大人保持适当的距离,请娘娘放。”
锦姝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她不怕温衡在翰林院里搞什么小动作——赵学士是陛下的人,翰林院的风气也不是温衡一个人能扭转的。她怕的是温衡借着翰林院这个清贵之地,暗中联络那些还在观望的温家门生,为日后的动作埋下伏笔。
不过这些事不是端容华该操心的,也不必跟她说太多。
八皇子终于走累了,趴在端容华怀里,小脸贴着母亲的肩膀,眼睛半睁半闭的,眼看就要睡着了。
锦姝让秋竹拿了一条小毯子来盖在他身上,又让梅心去小厨房热一碗牛乳,等八皇子醒了喝。
“这孩子转眼便要满周岁了。抓周的物件本宫已经让内务府备好了,到时候你带着他来凤仪宫,本宫替他张罗。端容华,你在宫里这些年从不多言多语,做事却总是妥帖周到。本宫抬举你,不只是因为你安分,更是因为你有分寸。分寸这两个字,在宫里比什么都重要。”
端容华抱着八皇子站起身,郑重地福了一礼。“娘娘的话,嫔妾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