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节。
雪已经停了,可天还是冷得厉害。
御花园里的梅树倒是开得正好,红梅白梅在寒风中傲然挺立,花瓣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远远望去像是嵌了满树的琉璃。
宫道上的积雪被杂役太监们扫了一遍又一遍,可风一吹,又积起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这是太后薨逝后的第二个上元节。
锦姝用过早膳,正歪在暖阁的榻上翻看内务府呈上来的上元节灯谜单子,沈昭怜便来了。
她裹着一件厚厚的银鼠皮斗篷,进门时带着一身的寒气,一边解斗篷一边往炭盆旁边凑,嘴里呵出的白气在暖阁里散成一团雾。
“玥姐儿今日一早便闹着要去看花灯,我说今年宫里没有花灯,她便不高兴了,嘟着嘴说去年没有、今年也没有,我哄了好一阵才罢休。倒是宸哥儿——我方才在宫道上碰见他从太学回来,小脸冻得通红,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还说太傅今日夸他的策论写得好。”
她说着,把手贴在炭盆上烤了烤,又转过头来看锦姝,“这孩子,读书倒是真用功。”
“他是怕我担心才说不冷。这孩子从小就爱逞强,手冻得像冰坨子,问他冷不冷,他永远说不冷。”
锦姝将手中的灯谜单子搁在炕几上,唇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太傅夸他的策论倒不是头一回了,这些日子他在太学里倒是越发用功。散了学还知道去偏殿找煜哥儿玩一会儿,有时候照顾得笨手笨脚的,煜哥儿倒也不嫌弃他。”
“男孩子嘛,糙养些才好。”
沈昭怜在锦姝对面的绣墩上坐下,接过秋竹递来的热茶灌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茶盏,“对了,我方才路过御花园,碰见温贵妃带着二公主在梅树下赏花。她看起来气色比年前好了不少,人也圆润了些,还拉着我说了好一会儿话。”
“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要紧的,不过是些家常。她说二公主最近在学绣花,绣了个荷包送给她,她高兴了好几天。又说大皇子这几日在太学里跟宸哥儿比着背书,两个人你一篇我一篇,太傅说他们两个把太学的风气都带活了。”
沈昭怜说到这里顿了顿,压低了几分声音,“不过她后来问了一句——冯婕妤近来可好?我说还好,她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锦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架被寒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紫藤枯枝上。
温贵妃问起冯婕妤,自然不只是寒暄。
冯婕妤年前主动去惊鸿殿送香囊,温贵妃便一直在试探冯家的态度。如今又问起,说明她还在掂量——掂量冯婕妤到底是凤仪宫伸出来的一根橄榄枝,还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她问你便答,不必刻意替冯婕妤遮掩什么。冯婕妤去惊鸿殿送香囊是她自己的事,我没有拦过,也不会拦。温贵妃想拉拢冯婕妤,让她拉拢去。冯婕妤不是傻子,她知道自己的兄长在禁军当差,知道冯家的前程捏在谁手里。温贵妃给她再多甜头,也比不上冯驰在禁军的实缺。”
沈昭怜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忽然道:“还有一件事。我方才从御花园回来时,看见陈婕妤独自坐在梅林边的石凳上,也没带个手炉,就那么呆呆地看着梅花出神。我走过去跟她打了个招呼,她回过神来,说只是觉得梅花好看,想多看一会儿。可我瞧她那样子,分明是心里有事。
她近来在宫里越发沉默了,从前她跟着温贵妃的时候虽然不算出头,可好歹有个伴。如今温贵妃那边跟她断了,她在宫里便成了一个孤零零的人——既没有靠山,也没有孩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锦姝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她这是还没想明白。从前她跟着温贵妃的时候,虽不算出头,可好歹有人替她挡风遮雨。如今她跟温贵妃断了,又没能攀上别的高枝,在宫里便成了无根之萍。不过她也不是全然没有出路——她膝下还养着二皇子。”
“你是说,她可以借二皇子翻身?”
“翻身说不上。二皇子是罪妃徐氏所出,这个出身便决定了他不可能争储。可不争储不意味着没有前程——做一个安分守己的藩王,将来去封地过日子,也是条路。陈婕妤若能想通这一点,把心思放在抚养二皇子上,将来未必没有好日子过。就怕她想不通——想不通的人最容易被旁人利用。温家那边虽然暂时蛰伏,可温衡已经上朝了,难保不会有人借她的手做些文章。”
沈昭怜端着茶盏沉吟了片刻。
“说起来,二皇子今年也快十岁了,他在太学里从不惹事,性子却有些孤僻了。徐氏虽然罪不可赦,可这孩子倒是没沾上她的戾气。”
“陈婕妤她虽不算聪明绝顶,可这些年对二皇子倒是尽了心的。二皇子虽不是她亲生,可从小养在她身边,性子温厚,从不与人争执。这份养育之恩,将来二皇子长大了自然会报答她。她也算是有个依靠。”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沈昭怜便起身告辞了。
锦姝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被寒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梅枝,心里却还在想着方才沈昭怜说起的那几件事。
温贵妃问起冯婕妤,是在掂量凤仪宫的底线。温衡上朝不发话,是在等时机。陈婕妤坐在梅林边发呆,是在想自己的出路。
每个人都在这个冬天里小心翼翼地挪着自己的棋子,走一步看三步,生怕踏错一步便满盘皆输。
她也不例外。
谢予怀在北境的军报、淮王彻查诚王旧案的进展、定国公府在朝堂上的处境,每一桩每一件都需要她在心里反复掂量。
秋竹端着刚冲好的枇杷膏进来,轻声道:“娘娘,趁热喝了吧,凉了便失了药性。”
锦姝接过碗,慢慢搅动着琥珀色的膏体。
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定国公府,每到冬天她和几个兄弟总是轮番咳嗽,母亲便让厨房熬一大锅枇杷膏,几个孩子一人一碗,围着炭盆喝。
“也不知二哥今年咳嗽了没有。”
锦姝放下碗,望着窗外被寒风刮得簌簌作响的窗棂,语气比方才又轻了几分,“他每年冬天也咳嗽,却只顾着给别人熬膏方。秋竹,你让人去太医院挑几斤上等的川贝和雪梨送到府去,就说是我给我哥止咳用的。再让顺禄跑一趟,看看几个长辈的身子如何。天这么冷,祖父的腿疼怕是又犯了。把库里那件新得的熊皮护膝一并带过去,比他自己缝的那个棉护膝暖和。”
秋竹一一记下,转身出去吩咐。
……
——
正月十八,北境又递了军报回来。
这一回是淮王的亲笔折子,洋洋洒洒写了厚厚一叠,内容比平日里详细了许多——走私军械案有了突破,诚王旧部在河西一带暗中联络,已锁定几个关键人物,正在逐一排查;北境雪灾后重建初见成效,边境哨卡已全部修复,边民的临时安置房也已搭建完毕;流寇残余已基本肃清,边境一带恢复了平静。
姜止樾在乾清宫里看完折子,沉默了许久,然后让康意将折子誊了一份送到凤仪宫。
锦姝拿到誊本时已是傍晚,她坐在暖阁里就着烛光一页一页地翻看。
淮王的字迹比上回又潦草了几分,可见是赶着写的,可条理依旧清晰,每一桩每一件都交代得明明白白。唯独写到诚王旧部时,他的笔锋明显重了些,有几个字的墨迹甚至洇透了纸背。
她合上折子,靠在引枕上沉默了许久。
淮王在折子里写“已锁定几个关键人物”,可她没有漏掉那一行小字——“其中一人,乃诚王府旧日长史,臣幼时曾从之学书。”
诚王府的长史,教过他写字的先生,如今成了他追查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