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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五,淮王抵京。
他进宫面圣时,锦姝正好在乾清宫偏殿里翻看端午节的礼单。隔着屏风,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比从前更沉更稳,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
只是在说到丽康太妃的身子时,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姜止樾没有让他多待,说了几句话便让他赶紧回府看望太妃。
淮王退出乾清宫时,在殿门口正好碰见锦姝从偏殿出来。他停下脚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臣弟见过皇嫂。”
锦姝微微颔首。
淮王比从前更黑更瘦了。
“十二弟辛苦了。太妃的身子,本宫已经让太医每日去请脉,你不必太过忧心。回府后好生陪太妃说说话,她这些年最牵挂的便是你。你王妃这些日子也不容易,回去后,多陪陪她。”
“臣弟谨记皇嫂教诲。”
……
五月端午,宫里照例办了龙舟赛。
今年太后丧期已过,龙舟赛办得比去年热闹了些,各宫妃嫔都到齐了,连久病不出的柔贵嫔也强撑着身子来了一趟,陪着大公主坐在亭子里,膝上盖着一条薄毯。
宸哥儿和煜哥儿被锦姝带在身边,两个孩子兴奋得不得了,宸哥儿还能规规矩矩地坐着,煜哥儿却恨不得爬到栏杆上去,最后还是姜止樾大手一伸,把他捞回来放在膝上,他才安分了些。
姜止樾今日难得没有板着脸,看着妃嫔们在湖边为各自支持的龙舟队呐喊助威,嘴角始终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温贵妃支持的龙舟队夺了魁,她难得高兴了一回,让春时去给每个划桨手赏了一吊钱。
……
端午的龙舟赛散场时,已近申时。
太液池边的垂柳被日头晒了一整天,叶子微微打着卷,池面上漂浮着龙舟赛后留下的彩带和各色花瓣。
各宫妃嫔三三两两地散了——温贵妃扶着二公主走在最前头,江昭容和冯婕妤并肩说着话,婉德妃与贺贵嫔落在后头慢慢走,端容华抱着已经睡着的八皇子,由绿蕉撑着伞遮阳。
锦姝没有急着走。她让梅心顺禄带着宸哥儿和煜哥儿先回凤仪宫,自己在湖边的亭子里多坐了一会儿。
方才龙舟赛上,她注意到一个人——陈婕妤。
她没有像旁人那样站在岸边呐喊助威,只是远远地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二皇子坐在她身旁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翻着,偶尔抬起头看一眼湖面上的龙舟,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他的眉眼生得越发清秀,锦姝听太学的先生说起过,二皇子在太学里功课极好,尤其是策论,立论端正、引经据典从不出错,比同龄的皇子都要早熟几分。
锦姝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她不怕二皇子聪明——聪明是好事,宸哥儿也聪明。她怕的是这份聪明用错了地方。二皇子九岁了,正是半大不小的年纪,再过几年便要出宫开府,到那时他若还保持着这份安分,那便是真的安分。可若是安分只是因为他年纪还小、还没有能力做什么,那将来便是另一回事了。
而陈婕妤——锦姝太了解她了。
不过眼下陈婕妤还算安分,二皇子也确实没有争的心思。只要这对母子还在可控的范围之内,锦姝便不会动他们。
她将茶盏放在石桌上,站起身准备回去。
……
过几日请安散后,陈婕妤依言留了下来。
她穿着一身靛青色的素面宫装,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在锦姝对面的绣墩上坐得端端正正。
暖阁里很安静,只有铜漏滴答滴答地响。
秋竹端了茶上来,又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
锦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随意而温和。“那日龙舟赛上,本宫瞧见礼哥儿坐在你身边看书。那般热闹的场面,他还能静下心来看书,这份定力倒是难得。先生也夸他功课好,策论写得有章法。”
“娘娘谬赞了。礼哥儿性子安静,不爱凑热闹,并非嫔妾刻意教他如此。他从小便是这样,喜欢读书,喜欢一个人待着,嫔妾只是由着他罢了。”
“本宫自然是知道的,喜欢读书是好事。男孩子书读得好,将来才有出息。本宫听说安哥儿常找他玩,他也不推辞——这便是好的。兄弟之间多走动走动,比读多少书都强。安哥儿性子宽厚,待人实诚,礼哥儿愿意跟他相处,是礼哥儿的福气。”
“大殿下待礼哥儿极好,从不嫌他闷,每回散了学都来找他。礼哥儿嘴上不说,心里是感激的。嫔妾也常跟他说,大殿下这般待他,他要知道感恩。”
这话说得极有分寸。
锦姝看着陈婕妤那张恭谨的脸,忽然想起了从前的事。
“礼哥儿是个好孩子。本宫瞧着他和安哥儿处得好,心里也欢喜。你把他教得很好,这份用心,本宫看在眼里。不过孩子终究要长大,将来他能走多远,不只看他自己,也看你怎么替他掌舵。本宫只提醒你一句——有些心思,按下了便别再翻出来。翻了第一次,温贵妃与你断了来往。翻了第二次,本宫可不会像温贵妃那般只是不见你。”
她的语气依旧是温和的,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软刀子,不紧不慢地落在陈婕妤心头。
陈婕妤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份恰到好处的恭谨。
“娘娘的教诲,嫔妾记住了。从前是嫔妾糊涂,做错了事,寒了贵妃娘娘的心。如今嫔妾只想把礼哥儿好好养大,旁的什么都不想了。”
锦姝看着她。
如今陈婕妤唯一的出路便是安分守己,让所有人都相信她真的放弃了那份野心。至于以后——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你能这样想,便好。礼哥儿和安哥儿的交情,本宫不会因为你们大人之间的事便拦着。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处去。”
陈婕妤站起身,朝锦姝深深一福。
“嫔妾替礼哥儿谢娘娘恩典。”
……
——
过了几日,林嫔在御花园里闹了一出不大不小的风波。
起因是一匹缭绫。
内务府今年新到的缭绫拢共就十几匹,按位份分到各宫,林嫔只分到了一匹。她却不满意,说同是嫔妃,云贵嫔分到的缭绫比她多了一匹,分明是内务府看人下菜碟。
内务府的人解释了几句,说云贵嫔有六皇子,份例里多了一匹是给皇子的。林嫔不听,站在御花园的凉亭里当着好几个低位妃嫔的面,阴阳怪气地说内务府有些人“只认得高位,不认得嫔位”。
消息传到凤仪宫时,锦姝正在核对端午节的账目。
秋竹将来龙去脉禀报了一遍,末了低声补了一句:“云贵嫔当时也在御花园里,带着六皇子在看花。林嫔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小,云贵嫔从头听到尾,只是笑了笑没说话,抱着六皇子便走了。”
锦姝将手中的账册合上。
“内务府那边确实也该敲打敲打。缭绫的事虽说有份例在,可林嫔既然闹了,说明内务府在分派的时候确实有疏漏——不是少给了林嫔,是少给了旁的人。让赵副总管把今年缭绫的分派单子拿来给我看看。”
秋竹应了,不多时便将单子取了来。锦姝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目光在最后一页停了停——许容华的缭绫份例,比同品级的容华少了些。
许容华这个人,在宫里像空气一样,从不出头,从不生事,带着四公主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她不争,内务府便怠慢她——这便是内务府的老毛病了,永远把削减的份额压在最好说话的人身上。
锦姝拿起朱笔,将许容华那一栏的“减两匹”划掉,在旁边写了四个字——照旧足额。又提笔在单子末尾写了一行字:各宫份例按规制发放,不得克扣。再有怠慢者,严惩不贷。
“把单子送回内务府,让他们按这个发。另外传话给林嫔,缭绫的事内务府已经核过了,她的份例没有少,让她安分些。”
秋竹接过单子,低声道:“娘娘宽待许容华,许容华若是知道了,定会感激。”
锦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许容华不需要感激我。她需要的东西从来不是感激,是安宁。我能给她的,便是让她在后宫里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不被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