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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柔贵嫔的病忽然加重了。太医说她是暑热侵体,加上旧疾复发,需得静养。锦姝让太医院每日去长春宫请两次脉,又让秋竹送了些清热解暑的药材过去。
沈昭怜去长春宫看她时,柔贵嫔正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到一半便搁下了。
她的脸色比上月又苍白了几分,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温婉清澈,看着大公主坐在窗下绣花,嘴角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娘娘不必为嫔妾担心。嫔妾这身子,嫔妾自己清楚。能撑到如今,已经是老天爷格外开恩了。嫔妾只盼能多陪安平几年——她还小,嫔妾不想让她这么小就没了母妃。”
沈昭怜将这番话转述给锦姝。
“太医说了,这回只是暑热侵体,不算大症候。她这身子虽弱,可这些年大风大浪都熬过来了,不会在一场暑热面前倒下。你明日去长春宫时,替我带句话——就说安平的功课我前几日看了,写得越来越好,让她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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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一,宸哥儿过了五岁生辰。
早些的时候外命妇按例进宫朝贺。锦姝在凤仪宫正殿受了命妇们的大礼,按品级赐了赏,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让众人去御花园逛逛。
沈昭怜等殿里人走净了,便拉着锦姝回了暖阁,往凉榻上一歪,接过秋竹递来的酸梅汤灌了一大口。
“还是你这里凉快。我那边冰鉴小,玥姐儿热得不肯午睡,奶娘只好拿扇子给她扇风,扇了大半个时辰才哄睡着。下回朝贺能不能改成秋天?七月里穿着这身礼服跪来跪去,命都去了半条。”
锦姝坐在榻边,摇着团扇替她扇了几下。“你这话让礼部的人听见,又要上折子参你了。过几日让内务府给你换个大的冰鉴,省得你每回来我这里都跟逃难似的。玥姐儿这几日牙还疼不疼?前儿太医说她那颗旧牙松了,新牙已经在底下冒头了。”
“不疼了,旧牙前日总算掉了,她高兴得不得了,把牙藏在枕头底下说要等牙仙来换糖。”
沈昭怜说着自己先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把空碗搁在炕几上,“不过今日倒是有件事。朝贺散了之后,族中四房的郑夫人求见。你猜她来做什么?求我替她家老爷在宫里递句话,让她家老爷升一升。说在工部做了这些年员外郎,考评年年优等,就是升不上去。”
锦姝手中的团扇停了停。
沈家四房是沈家的旁支,沈四老爷在工部任从五品员外郎,平日里与宫里素无往来,今日忽然让夫人进宫走沈昭怜的门路,怕是憋了许久了。
“她一个内宅妇人,若不是丈夫在家里叹过气,不会知道什么考评优等、什么十年升不上去。沈四老爷自己不好意思开口,便让妻子来探路。你怎么回的?”
“我说吏部用人自有章程,升迁的事急不得。至于在你面前递话——你不必操这个心,我当场就回了。我告诉她皇后最忌讳后宫插手前朝人事,这番话我只当是亲戚间的闲话,不会往外传,也不会往上报。她讪讪地走了,倒是没敢再多说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只是觉得心寒。二哥在户部日日忙到深夜,从不肯求人,也从不肯让人替他求人。可旁支的人却觉得,只要我在你面前说句话,便能让他们少熬十年。他们有没有想过,我若真的开了这个口,陛下怎么看我?你又怎么看我?”
“所以你没有开这个口。这便是你和你二哥最像的地方——你们都懂得分寸。沈家直系人丁单薄,你祖父年事已高不太管事了,你二哥一个人撑着门楣,旁支的人帮不上忙便罢了,还想着走捷径。这样的人哪里都有,不止沈家。不过沈四老爷的考评倒是真的优等,吏部那边我不去说什么,可考评优等的官员按例应优先擢用,这一条吏部自己也得照着章程办。你把心放回肚子里——既没有答应不该答应的事,也没有伤亲戚情分,你今日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沈昭怜把最后一口酸梅汤喝完,秋竹便又端了一碟莲子糕上来,说是小厨房新做的,放凉了才端来的。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窗外蝉鸣一阵紧似一阵,沈昭怜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手中的莲子糕。
“对了我前几日去乾清宫给你送汤,在廊下碰见二哥了。他瘦了好些,官袍穿在身上都晃荡。他跟几个户部的人一道从正殿出来,我远远瞧着,连句话都没说上。后来你不是让太医院送了药材过去吗?他收到之后托人带了话进来,就四个字——‘臣,无碍。’你说他这个人,闷不闷?哪怕多说一句也好,他就是不肯。”
“他不闷。他只是把所有的话都藏在了心里,觉得说出来便是给旁人添麻烦。”
锦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架紫藤上,没有再说什么。
沈昭怜没有接话。
她将落在锦姝面上,锦姝正低头翻看内务府新呈的秋衣料子单子,侧脸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沈昭怜忽然想,这宫里的女人,哪一个不是把想说的话都咽进了肚子里?咽得多了,便成了沉静。
“锦姝。”
“嗯?”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里真凉快。”
锦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让秋竹又给她倒了一碗酸梅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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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宸哥儿从太学回来时,手里捧着一叠新写的策论。
他如今在李太傅的督导下已经读完了《尚书》的虞夏书,开始学商书,策论的题目也越来越深——从“民为邦本”到“任官惟贤”,每一篇都要引经据典、立论驳论,写得比从前厚了一倍不止。
今日太傅出的题是“君子和而不同”,他在书房里憋了大半个时辰,写出来的东西自己却不满意,说太傅评他的策论“义理有之,文采不足”,让他多读些古文辞。
锦姝接过他的策论翻了翻,确实是条理分明、立论端正,就是少了些文采。
她将策论放在一旁,让秋竹去书房把那套《古文辞类纂》找来给宸哥儿,又嘱咐他先把太傅今日圈出来的几篇背熟,不必贪多。
“文采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你二皇兄的文章写得好,是因为他读的书比你多。你比他小好几岁,读书的功夫自然不如他,不必急于求成。但太傅说你‘义理有之’,这四个字比文采更难得——文采可以慢慢练,义理却是做人的根本。不过光有义理还不够,文采是锦上添花,将来你写奏折、拟诏书,文采好的,百官才愿意读。”
宸哥儿认真地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仰着脸问锦姝:“二皇兄的文章写得好,儿臣能不能去请教他?”
锦姝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当然能。他是你兄长,你向他请教学问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二皇兄性子沉稳,不爱热闹,你去找他说话要挑他读书的间隙,不要在他正看书的时候打扰他。另外不必带什么礼,问学问就是问学问,不必搞得那么郑重。”
宸哥儿得了这话,高兴得很,说等明日在太学碰见二皇兄便去请教。
锦姝看着他走回书房的背影,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宸哥儿和二皇子亲近,她是从不拦着的。二皇子虽然出身不好,可那孩子本人在太学里安分守己,功课拔尖却从不张扬,宸哥儿愿意向他请教,是好事。
可落在旁人眼里,嫡出的四皇子与罪妃所出的二皇子走得近,未必不会被拿来做文章。不过眼下这些担忧还太远,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