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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中元节。
宫里照例在太液池边放了河灯,各宫妃嫔都到齐了,连久病不出的柔贵嫔也被大公主扶着来了一趟。
她比上月又瘦了些,靠在石凳上,膝上盖着一条薄毯,看着大公主蹲在池边放河灯。
大公主小心翼翼地将那盏莲花灯放进水里,双手合十闭着眼许了愿,然后回头看母妃。
柔贵嫔朝她微微笑了笑。
温贵妃今夜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裳,带着二公主在池边放灯。
二公主放完灯便跑去跟大公主说话,温贵妃独自站在池边看着水面上一盏盏远去的河灯。
锦姝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满池的河灯顺流而下,橘黄的光映在水面上随波轻轻晃动。
“安哥儿今日骑射练得如何?”锦姝问。
“还不错。冯副都指挥使说他已经能在马上开弓了,虽然还射不太准,可架势已经像模像样了。臣妾看他骑在马上拉弓的样子,忽然觉得他长大了——不再是从前那个只会缠着臣妾要糖吃的小娃娃了。”
温贵妃弯了弯嘴角,随即笑意淡了几分,“只是臣妾这几日又有些睡不好。太医换了方子还是老样子,春时急得团团转,臣妾倒觉得没什么——横竖也习惯了。”
“你这不是习惯,是把心事都压在心里,压得太多自然睡不踏实。你放心,安哥儿在北门学骑射,冯驰会尽心尽力。至于外头的事——不该你操心的,你操心也没用。”
温贵妃转过头来看着锦姝,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
“娘娘说的是。臣妾能做的,便是把两个孩子好好养大。旁的,臣妾管不了,也不该管。”
锦姝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温贵妃这个人,从来不在人前叫苦,可她肩上压着的东西比谁都重——温家的野心、兄长的莽撞、父亲的城府,每一样都是沉甸甸的担子,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中元节过后,天气便渐渐有了转凉的迹象。
七月二十这日午后,锦姝正在暖阁里翻看内务府呈上来的秋装单子,顺禄从外头进来,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压低声音禀报说温衡被参了,递折子的是都察院一位姓李的御史。李御史在朝中素来以刚正不阿着称,不结党不站队,谁也挑不出他的毛病来。
锦姝将手中的单子放在炕几上,问参的是什么罪名顺禄说是“私交外官,干预选政”——温衡前些日子借着翰林院编纂典籍的名义,私下给吏部递了一份名单,推荐了几个人选填补翰林院和礼部的空缺。
这份名单上的人都是温家的门生或与温家有旧,其中一个便是前些日子被三司会审牵连过的陈文安。吏部那边有人把名单泄露了出来,李御史知道后便递了折子弹劾。
“名单的事,是谁泄露出来的?”
“据说是吏部一个主事。这个主事是寒门出身,与温家素无瓜葛,看不惯温衡以权谋私,便把名单抄了一份送给了李御史。李御史拿到名单后没有立刻发作,而是暗中核对了名单上每一个人的资历和考课,确认温衡推荐的人里有好几个考评并不出众,才递了折子。温衡今日在翰林院里当众被都察院的人带走问话,整个翰林院都看见了。温衡出了都察院之后便直接回了府,闭门不出。”
“李御史这道折子递得漂亮。温衡这次想翻身,难了。私交外官、干预选政,这几个字写在折子上,便是踩了陛下最不能容忍的红线。一个翰林院侍讲学士,不好好编书,偏要伸手去管吏部的缺位,这不是找死是什么?不过那份名单上的人既然有陈文安,说明温衡并没有吸取上次吴林远案的教训——这个人的野心是刻在骨子里的,压不住。”
……
七月底,温衡私交外官、干预选政的案子在都察院审结了。
李御史递上的证据确凿——那份名单、吏部主事的证词、名单上数人考评与职位不匹配的考课记录,三样东西摆在一处,温衡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他只在都察院里说了一句话:“臣荐人确有私心,但并未收受贿赂,请陛下明鉴。”
这句话等于认了罪,只是想在量刑上求个余地。
“没有收受贿赂。”
姜止樾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他以为没有收钱便不算大罪?”
当天下午,圣旨便下来了。
温衡革去其职,贬为岭南化州通判。化州在岭南腹地,瘴气弥漫,是朝中人人谈之色变的贬谪之地。圣旨上还有一句——“温正德教子不严,罚俸一年,仍留礼部尚书任。”
锦姝听完秋竹的禀报,将手中的书放在膝上,沉默了好一阵。
“化州通判。吴林远革职查办、永不叙用,好歹是在京里丢了官。温衡这一去化州,山高路远,瘴气横生,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未知数,不过陛下到底还是给温正德留了体面。”
秋竹低声道:“娘娘,要不要去惊鸿殿看看贵妃?”
“不必。人留意惊鸿殿的动静,若有什么异常,即刻来报。”
……
惊鸿殿里,温贵妃正在给二公主梳头。二公主坐在妆台前,乌黑的长发散在肩上,温贵妃拿着象牙梳子一下一下地篦着,动作轻柔而缓慢。
春时站在一旁,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低声道:“娘娘,温大人那边……要不要让人去送一程?”
温贵妃手中的梳子停了停,随即又继续梳了下去。
“不必了。他走他的路,我过我的日子。惊鸿殿里的一切照旧,该请安请安,该用膳用膳,不要因为这件事便乱了分寸。他这一去,也算是了了我一桩心事——往后温家不会再有人给他收拾烂摊子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春时不敢再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