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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狝回宫后,天气便一日凉似一日。九月中旬,太液池边的垂柳叶子黄了大半,被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落在水面上随波打着旋儿。
宫人们换上了夹袄,各宫的炭例也从内务府陆续发放下去,凤仪宫的头一份炭照例是银霜炭,烧起来没有烟气,只在暖阁里留下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锦姝回宫后第一件事便是去看柔贵嫔。
柔贵嫔的病自入秋后便有些反复,太医说是旧疾加上秋燥,肺阴不足,开了几副滋阴润肺的方子,喝了半个多月也不见起色。
锦姝去临华殿时,她正靠在榻上,身上盖着一条厚毯子,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到一半便搁在了膝上。大公主坐在榻边的绣墩上,手里端着药碗,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地吹凉了喂她。
锦姝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柔贵嫔的额头,并不烫。
“太医说你是秋燥伤肺,药得慢慢喝。每日若姐儿下了学便来给你喂药,这么懂事的女儿,你得赶紧好起来。”
柔贵嫔笑了笑,脸色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是温温软软的。
“娘娘说的是。嫔妾这几日已经好多了,就是夜里还有些咳,不妨事。”
锦姝没有拆穿她。太医每日送到凤仪宫的脉案上写得清清楚楚——肺阴亏虚已久,秋燥引发旧疾,痰中偶见血丝。
这不是“不妨事”的症候。
她只是从秋竹手中接过一只锦盒,放在柔贵嫔手边。
“这是新贡的川贝母,润肺化痰比寻常药材好。本宫让垂柳配了个食疗的方子——川贝母磨粉,和雪梨、冰糖一道隔水炖,每日早晚各服一盏。药照常喝,这个当点心吃,不苦。”
柔贵嫔微微一怔,随即眼眶便泛红了。她知道垂柳是凤仪宫里医术最好的宫女,皇后身边多少人的头疼脑热都是垂柳一手调理的,从不轻易替外人看诊。
“娘娘这般为嫔妾操心,嫔妾不知该怎么报答。”
“你好好养着便是报答。本宫让垂柳隔几日来给你请一次脉,她的医术不比太医院那些老学究差,只是没有正经名分罢了。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只管跟她说,她会如实报给本宫。”
从临华殿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锦姝走在宫道上,秋竹提着灯笼跟在后面,低声道:“娘娘,柔贵嫔的病,垂柳上回请脉回来便跟奴婢说过——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她肺阴亏得厉害,咳血虽暂时止住了,可底子已经空了。如今不过是靠参汤和名贵药材吊着,能拖一日是一日。垂柳还说,柔贵嫔自己似乎也知道,只是不肯在娘娘和大公主面前露出来。”
锦姝停下脚步,望着远处被暮色染成深蓝的天际。
太液池边最后一行大雁正排成人字往南飞,叫声隐隐约约,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不肯露,是怕安若伤心。安若那孩子每日守在榻边喂药,心里未必不清楚,只是和她母妃一样,什么都藏在心里。垂柳既然看出来了,便让她继续去临华殿请脉,不必每日都来报,只捡要紧的说。用什么药,怎么用,让她自己斟酌,不必事事都经过太医院——太医院那些老太医,用药四平八稳,不敢担风险,垂柳比他们敢用,也比他们心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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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里,宸哥儿的骑射教习定了下来。冯驰从禁军中挑了两个骑射拔尖的年轻校尉,每日到太学教两个时辰。
宸哥儿高兴得不得了,每日散了学便往马场跑。大皇子也在马场学骑射,兄弟俩常常一道练箭,大皇子让宸哥儿用小弓,自己用大弓,两个人各射各的靶子,射完了还互相点评谁的箭更直。
这日锦姝去马场看宸哥儿练箭,正碰上大皇子也在。温贵妃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目光始终追随着儿子的身影,眉目舒展了许多。
“安哥儿和四殿下如今倒像是亲兄弟了。”温贵妃含笑道。
“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处去。咱们做母亲的,在一旁看着便是。”
温贵妃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臣妾有时候想,若是人人都能像孩子们这般简简单单的,该多好。可这宫里,越是简单的事,越难做到。臣妾最近总是梦见小时候——臣妾和大哥还小,温家的院子里种了一棵大槐树,秋天落了满地的叶子,臣妾和他在树下捡叶子玩。那时候他还没有野心,臣妾也还不知道什么叫身不由己。”
“梦是梦,日子是日子。梦醒了,日子还要继续过。温衡的事已经翻篇了,温家还有你父亲在,你在后宫也还有安哥儿和二公主。你如今能做的,便是把两个孩子好好养大,让他们堂堂正正地做人。至于你自己——该放下的便放下,放不下的便藏好。藏久了,自然就放下了。”
温贵妃转过头来,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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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末,柔贵嫔的病又重了。这回比中秋前后更凶险,她连着数日高烧不退,咳得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太医院几位老太医轮流守在临华殿里,开了好几副方子总不见效。垂柳每日都去请脉,回来时面色一次比一次凝重。
十月的最后一日,垂柳从临华殿回来后直接进了暖阁。她跪在锦姝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娘娘,柔贵嫔主子今日咳血比前几日多了些,脉象浮数无力,已是肺阴枯竭之象。奴婢用了太医院开的方子做底,加了一味阿胶珠、一味白及粉,暂时把血止住了。可这只是权宜之计——贵嫔主子的身子底子已经空了,再好的药也只能延缓,不能逆转。若能撑过立冬,或许还能熬到开春。若是立冬前后再有反复,奴婢怕……”
“我知道了。你继续每日去请脉,用什么药你自己斟酌,不必事事都报。太医院那边不必知会,我信你胜过信他们。大公主若是问起,只说母妃需要静养,旁的不必多说。这孩子太懂事,越是这样越不能让她知道最坏的结果。让她心里存着希望,她母妃便能多撑几日。”
……
沈昭怜来得更勤。她每日散了朝便往临华殿跑,有时带着玥姐儿,有时独自一个人,在柔贵嫔榻边一坐便是小半个时辰。
十一月初二的傍晚,她从临华殿回来后没有直接回宫,而是拐到了凤仪宫。
她坐在锦姝对面的绣墩上,接过秋竹递来的热茶捧在手里,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
“锦姝,今日她跟我说,让我替她照看公主。说玥姐儿和大公主年纪相仿,往后常让她们一处玩,彼此有个伴。可我知道,她这是在托孤。她说公主明年便十二了,再过几年便要及笄,到时候还要请你替她挑个好人家。”
“她这是在给你留念想。她知道自己的病拖不了多久了,可她不想让安若看见她垮下去的样子,所以先把后路安排好,然后继续撑着。她撑得越久,安若便越觉得她还能好起来。她不是一个软弱的人,从东宫一路走来,她见过的风浪比谁都多。如今她只想给安若一个完整的冬天,至少让安若过完年,过完生辰,再多陪她几月。春来之后的事,她心里有数,只是不肯说出来。”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廊下的湘妃竹帘一阵乱响。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沉闷悠长,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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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六这日午后,锦姝正在暖阁里翻看各宫冬衣的发放单子,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她放下单子,闭着眼靠在引枕上歇了一会儿,再睁开眼时,秋竹已经端着热茶站在她面前,欲言又止。
“奴婢斗胆。娘娘这个月的月信,迟了好些日子了。奴婢已经让人去请垂柳了,让她先来给娘娘请个脉。”
锦姝看了她一眼,没有责怪她擅自做主。秋竹跟了她这些年,比她自己还清楚她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