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垂柳便来了,跪在榻边,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锦姝腕上,凝神诊了好一阵,然后抬起眼帘,眼底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娘娘,是喜脉。脉象虽不算强,却清晰可辨,已有月余。娘娘连日操劳,气血略显不足,但底子好,只需安神静养,少操劳,少动气,胎气自然会稳固下来。”
锦姝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先不必声张,等胎气稳固些再说。”
……
夜里姜止樾来凤仪宫时,暖阁里已经摆好了一桌暖锅——内务府新呈的,说是京里今年时兴的吃法。
底下烧炭,上头搁汤,把切得薄薄的羊肉片在滚汤里涮几下便熟了。
姜止樾吃了几片觉得甚好,说比大锅炖菜方便。
锦姝吃得不多,只涮了几片羊肉便搁了筷子,靠在引枕上慢慢喝着热汤。
姜止樾看了她一眼。“你今日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柔贵嫔那边让你操心了?”
“柔贵嫔的病是老毛病了,急不得。我只是这几日有些乏,不碍事。”
姜止樾还要再问,锦姝却已经岔开了话头,说这暖锅的汤底是用鸡骨架和火腿熬的,撇净了浮沫清亮见底,陛下若是喜欢往后乾清宫也可以置办一套。
姜止樾便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说冬日里批折子批累了涮两片肉吃确实比凉菜热乎,又说让康意明日去内务府领一套送到乾清宫去。
又过了几日,姜止樾终于知道了。
那日他在乾清宫批折子,翻到太医院呈上来的后宫脉案汇总,目光在“皇后”那一栏停了许久。上头写着“脉象滑利,应指圆润,寸脉微动,尺脉沉实,乃喜脉之象,约莫六周有余”。
他放下折子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阵,嘴角慢慢地浮起来,然后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康意在后头小跑着追,说陛下要去哪里,他说凤仪宫。
他到凤仪宫时锦姝正歪在暖阁的榻上翻看宸哥儿的功课。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他,目光再落到他手里那本太医院脉案上,便知道他已经知道了。
姜止樾在榻边坐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握住她的手,声音比平日里轻了好些。
“多久了?”
“六周有余。我本想等立冬之后胎气稳固些再告诉你。”
“这种事,你不该一个人扛着。柔贵嫔那边的事你暂且少操心些,让温贵妃和惠昭媛多分担些。内务府的单子也少看些,让秋竹先过一遍,捡要紧的再给你。宸哥儿和煜哥儿那边……等再过些日子,再告诉他们。”
锦姝看着他絮絮叨叨地安排着这些,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
——
立冬过后,柔贵嫔的病又重了几分。这回倒不像中秋那回凶险——她还能坐起身喝几口粥,偶尔让大公主扶着在窗下坐一坐,晒一晒冬日里稀薄的太阳。只是咳得比从前更厉害了,夜里常常咳得整宿睡不着。
垂柳每日都去临华殿请脉,回来时话越来越少,到了后来,只是轻轻摇头。
“娘娘,贵嫔主子的脉象比上月又弱了几分。肺阴亏虚已极,如今不过是靠参汤和名贵药材吊着,能拖一日是一日。若能熬过这个冬天,或许还能撑到开春。若是再有反复,奴婢怕……”
锦姝将手中的茶盏放在炕几上,沉默了很久。窗外北风呼啸,吹得廊下的湘妃竹帘一阵乱响。
“用什么药你自己斟酌。太医院那边不必知会。”
垂柳应了,又低声道:“娘娘您如今身子重,不宜太过操劳。”
锦姝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
——
柔贵嫔喝了垂柳的新方子,果然好了些。夜里咳得少了,白日里能坐起身吃半碗粥,有时候还能让大公主扶着在窗下坐一坐,看外头那棵被北风吹光了叶子的梧桐树。
大公主高兴得不得了,跑到凤仪宫来禀报时眼眶还是红的,说母妃今早吃了小半碗燕窝粥,还夸她新绣的帕子好看。
锦姝看着大公主那张与柔贵嫔七分相似的脸,她便想那个柔柔弱弱的女人,为了这个孩子,一定会撑很久很久。
……
腊月初十,京里下了今冬头一场雪。
宸哥儿下了学便拉着煜哥儿在院子里堆雪人,兄弟俩忙活了小半个时辰,堆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来,脑袋比身子还大,两只眼睛是用煤球嵌的。
煜哥儿把自己的虎头帽摘下来扣在雪人头上,退后两步端详了一阵,认真地说“像顺禄”。
顺禄在一旁哭笑不得,秋竹笑得直不起腰。
姜止樾来时正赶上这一幕。他站在月洞门外看了一会儿,没有让人通传。
康意跟在他身后,见他站了好一阵没有动,低声问了句“陛下?”
他摆了摆手,没有进去,转身回了乾清宫。
康意不解,却不敢多问。
……
——
腊月十五,柔贵嫔的病又稳住了。垂柳的新方子起了效,她夜里咳得少了,白日里能坐起身吃半碗粥。
这日午后,临华殿那边传来消息,说柔贵嫔今日精神不错,想请皇后娘娘过去说说话。
锦姝到的时候,柔贵嫔正靠在引枕上,手里拿着那把象牙梳子,慢慢给大公主梳头。大公主乖乖地坐在榻边,乌黑的长发散在肩上,被母妃一点一点地编成辫子。
柔贵嫔看见锦姝来了,放下梳子便要行礼,被锦姝按住了肩膀。
她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拿过那把象牙梳子,替她将大公主的辫子编完。编得很慢,每一股都收得紧紧的,末了从自己发髻上取下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插在大公主的发间。
“这是本宫入宫时太后赏的,今日给你。你母妃当年入东宫时,听闻太后也赏了她一支。如今这支给你,算是全了一个轮回。”
柔贵嫔的眼泪落了下来,无声地划过瘦削的脸颊。她握住锦姝的手,那只手冰凉,骨节硌人,力气却出奇地大。
“娘娘,嫔妾这辈子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唯独放心不下若姐儿。嫔妾只求娘娘,替嫔妾看着她长大,替嫔妾送她出门。娘娘答应嫔妾,嫔妾便安心了。”
“你放心。她在本宫这里,便是本宫的女儿。本宫会看着她及笄,看着她出嫁。”
柔贵嫔笑了,然后她松开手,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那棵被北风吹光了叶子的梧桐树,很久没有再说话。
……
——
腊月二十,各宫开始挂灯笼贴春联。锦姝的胎已过了头三个月,太医说胎象稳固,母体气血充盈。
姜止樾几乎是数着日子过的,每回太医院呈上来的脉案都要亲自过目。
这日傍晚他来凤仪宫用膳,暖阁里照例支着暖锅,满屋子都是菌菇和羊肉的香气。
他涮了两片羊肉,蘸了芝麻酱送入口中。
“今日太医来请脉,说胎象比上月又稳固了些。过了年便是开春,这孩子大约在五六月间落地,正是好时候。”
锦姝替他斟了一杯温热的黄酒,话锋一转,“好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开春南巡的事——你上回在秋狝时说等开春要带我和宸哥儿煜哥儿南巡,我可记着呢。”
“我也记着。南巡的事已经让礼部和工部在筹备了,过了正月便启程。这次不单是巡视河工漕运,还要顺道去苏南看看今年新修的几处水利工程。我让沈知昀随行——他是户部侍郎,漕运和河工的账目他最清楚。十二弟前日刚抵京,正好我不在京中,让他与内阁几位老臣一同监国。”
锦姝端着汤碗的手停了停。
淮王监国——他在北境立了大功,回京之后若只给个虚衔,朝堂上难免有人替他不平。让他监国,既是对他的信任,也是给满朝文武一个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