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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南巡的旨意正式下来了。
这一趟南巡定在二月十六启程,走水路沿运河南下,经苏南巡视河工漕运,再转道江宁检阅水师,预计往返约莫三个月。
随行名单是姜止樾亲自拟的——宸哥儿和煜哥儿随驾,后宫妃嫔里点了锦姝、瑾妃、妍贵嫔、云贵嫔和端容华。
温贵妃留京协理后宫,冯婕妤和江昭容从旁协助。
沈昭怜原也在随驾之列,可玥姐儿近日有些咳嗽,她不放心,便主动请旨留宫照看,锦姝自然应了。
外臣随行名单里,沈知昀排在文官之首——他新擢户部尚书,加太子少师衔,此番南巡河工漕运的账目都要经他的手。华阳长公主携驸马和一双儿女随驾,皇帝特旨让她在南巡途中顺便看看苏南的风物。
旨意一下,各宫便忙碌起来。
锦姝身子渐重,秋竹和梅心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垂柳每日来请两次脉,安胎药从不离身。
饶是如此,锦姝还是亲自核了随驾妃嫔的车驾安排、各宫留宫人员的用度单子、南巡途中各驿站的补给清单,直到秋竹实在看不下去把单子全抱走了,她才靠在引枕上歇了片刻。
随驾的妃嫔里,瑾妃带着五皇子和三公主。五皇子身子弱,瑾妃光是替他备的药便装了半箱子——川贝枇杷膏、人参养荣丸、祛风散寒的藿香正气散,还有太医院特意为五皇子配的平喘丸。
青絮将这些药包了又包,塞了又塞,生怕路上不够用。
“本宫此番随驾南巡,来回约莫三个月。临华殿里的事都交代好了,垂柳会每日来给你请脉,用的药还是照她的方子。贵妃留宫协理后宫,你这边缺什么只管让宫人去惊鸿殿说。若姐儿本宫本想带她一道去南边看看,可她说要留下来照顾母妃,说什么都不肯跟着去。”
大公主合上书抬起头,声音不大却认认真真的:“母妃夜里还是咳,儿臣不在,旁人喂药母妃不肯喝的。母后放心去南边,儿臣会照顾好母妃的。”
柔贵嫔眼圈微微泛红,伸手抚了抚大公主的头发,转头对锦姝道:“娘娘不必挂念嫔妾。嫔妾这身子就是这样了,好也好不到哪去,坏也坏不到哪去,不过是熬日子罢了。娘娘如今身子重,路上千万别逞强,多歇着才是正经。”
“你放心,本宫心里有数。若姐儿是个好孩子,有她陪着你,本宫也放心。等着本宫回来,给你带些苏南的新茶,太医说新茶润肺,你喝了或许能好些。”
锦姝站起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
二月十六,御驾从京师启程。龙船沿着运河缓缓南行,两岸的垂柳刚刚冒出米粒大小的嫩芽,浅绿得几乎透明,在料峭的春风里轻轻摇曳。
锦姝坐在船舱里,秋竹替她掖了掖膝上的毯子,又在身后多加了一个引枕。
煜哥儿趴在船舷边望着岸上的田野和村庄,兴奋得不得了。宸哥儿倒是稳重些坐在弟弟旁边安安静静地听他讲,偶尔问一句“那是什么”,又转过头去看岸边的芦苇丛里飞起的一群野鸭子。
随驾的几位妃嫔各自带着孩子,船上倒也热闹。
瑾妃每日清晨便起来替五皇子煎药,船舱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五皇子乖巧得很,每回喝药都不用人哄,自己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擦擦嘴,继续安安静静地看书。
三公主在船上待不住,总想去甲板上看风景,每回都被瑾妃拦下来。三公主嘟着嘴不高兴,五皇子便把自己的九连环递给她,让她在船舱里解着玩。
云贵嫔的船舱紧挨着瑾妃。六皇子怕水,头两日晕船晕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云贵嫔便用乌梅膏冲了温水一口一口喂他,又把他平日里玩的竹马放在枕边。
锦姝让垂柳去给六皇子请了脉,开了副止晕的方子,喝了两日便好多了。
船队行了五日,在淮安府码头停靠补给。
锦姝靠在船舱里翻看沈知昀呈上来的河工折子——淮安段的漕运淤塞已有多年,历任河道总督都拿不出根治的法子,沈知昀提议在淮安设一个常驻的河道巡检司,专管清淤和堤防。
折子写得简明扼要,利弊分析得清清楚楚,每个数据都经得起推敲。
宸哥儿下了船,在码头上带着煜哥儿跟着禁军校尉看沿路风土人情,兄弟俩手里各捏着一串糖葫芦,兴奋得不行。
三公主也闹着要下船,瑾妃便让青絮和奶娘带着她和五皇子一道下去走走。
五皇子对岸上的热闹不太在意,倒是瞧见码头边有个老渔翁在卖鱼,便蹲在旁边看了好一阵,回来时手里捧着一条小小的鲫鱼,说是要养在船舱里。
三公主笑话他养鱼不如养猫,五皇子也不恼,只是认真道鱼也可以养的。
妍贵嫔却没有下船。她站在船舱的窗边,望着岸上的人来人往,手里的茶盏端了许久却没有喝一口。
船队继续南下,过了扬州之后,两岸的景色渐渐从北方的萧瑟变成了苏南的温润——白墙黛瓦的民居、小桥流水的古镇、田间劳作的水牛和戴着斗笠的农夫,每一眼都让宸哥儿看不够。
船队行至苏南时已是三月初。
苏南的春天比京里早了大半个月,桃花已经开了满枝,粉粉白白地映在白墙黛瓦之间。
姜止樾带着沈知昀和几位工部官员去看了新修的几处水利工程,锦姝便带着宸哥儿和煜哥儿在驿馆歇息。
姜止樾回来时眉间带着几分舒展的神色,说新修的堤坝比往年坚固了不少,沈知昀的河道巡检司也已定下来,让吏部即刻拟旨。
“沈大人做事实在。那几处水利工程旁人看的是堤坝高不高、河道宽不宽,他看的是账目清不清、徭役重不重。当地官员说筑堤用了多少石料多少银两,他当场让人把账册搬来,一笔一笔核对,核到天黑才核完。”
“沈大人管户部这些年,最擅长的就是把账目一笔一笔算明白。苏南的官员遇到他这样的钦差,也是他们运气不好。”锦姝将热茶递到他手边,语气平淡而温和。
姜止樾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忽然道:“对了,沈知昀今日跟朕提了一件事。苏南这边的茶税章程是他前年修订的,施行两年效果不错,可底下有些州县开始打擦边球,以次充好、虚报产量的情况又冒头了。他想在南巡结束后顺道留下来,花一个月把苏南茶税的账重新核一遍。”
锦姝的目光微微一凝。“陛下准了?”
“准了。不过我告诉他不必急在一时,等南巡结束回京之后再从长计议。茶税的事牵涉太广,不是一个月能核完的。”
锦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船队继续南行,行至江宁时已是三月下旬。江宁水师在江面上列阵迎接,旌旗蔽日,战船如云,场面极为壮观。
端容华抱着八皇子站在不远处的船舷边。八皇子还太小,看不懂什么水师战船,只觉得那些大船上的旗帜花花绿绿的很好看,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指着,端容华便耐心地告诉他哪个是龙旗,哪个是帅旗。
姜止樾在江宁阅了水师,又召见了几位苏南士绅,询问今年春耕和民生的情况。锦姝便带着两个孩子在驿馆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