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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将尽时,沈昭怜在霓裳宫里办了一场小小的赏荷宴。
请的人不多——锦姝、端容华、冯婕妤,再加一个婉德妃。
池子里那几株荷花是内务府今春新移来的,养了几个月竟开了花,虽只有三五朵,却也粉白可爱。
锦姝到的时候,玥姐儿正蹲在池边拿柳枝逗水里的锦鲤,端容华抱着八皇子坐在竹椅上,冯婕妤替她打着扇。
婉德妃来得最晚,身后跟着的宫女手里捧着一只青瓷大碗,碗里盛着冰镇的荔枝,说是西齐那边新贡的,她特意留了些。
冯婕妤替端容华打着扇,忽而想起什么,转头对锦姝道:“娘娘可知道,大皇子这几日又在马场上露了一手。嫔妾听兄长说,大皇子如今能在马上左右开弓了——这可是连许多禁军老将都未必能做到的本事。兄长说大殿下有先帝遗风,这话虽是在马场上说的,可传出去之后朝堂上都有人议论。”
“议论什么?”
“议论大殿下是长子,文武双全,当立储君。有几个老臣在私底下嘀咕,说大殿下过了年便十二了,立储之事不宜再拖。兄长当时便驳了他们,说立储是陛下乾纲独断的事,岂容外臣置喙。”
锦姝将酸梅汤碗轻轻搁在竹几上。
“你兄长驳得好。立储是陛下的家事,也是国事,陛下自有考量,轮不到外臣置喙。不过大皇子文武双全确实是喜事,温贵妃教子有方,本宫也替她高兴。你兄长在马场上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旁人添油加醋传出去,便成了另一番意思。让他不必刻意替大皇子说好话,也不必刻意贬低。该教的骑射好好教,便是对陛下最好的交代。”
冯婕妤面色一凛,连忙起身应是。
赏荷宴散后,锦姝回到凤仪宫。
那些关于立储的闲话她早就料到了——大皇子文武双全,宸哥儿虽也聪慧却毕竟年幼,两相比较,自然会有人觉得长子更稳妥。不过眼下这些闲话还翻不起大浪。姜止樾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了——当年吴林远联名二十余名官员推大皇子,他不但没有准,反而将吴林远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这道底线摆在那里,谁敢再踩,吴林远便是前车之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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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日,锦姝照例去春和殿看瑾妃。瑾妃正坐在窗下给五皇子缝一件夏衣,五皇子坐在她身旁的小凳子上,手里捧着一本《千字文》翻着。
他才五岁多,还没到入太学的年纪,太学的规矩是皇子满六岁方可入学,五皇子今年便能入了。
锦姝拿起他手中的《千字文》翻了翻,问他认得多少字了。
五皇子腼腆地笑了笑,说认得大半了。
瑾妃放下针线,看着五皇子,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臣妾只盼他平平安安长大。延哥儿身子弱,臣妾便不逼他读书,他想学便学,不想学便歇着。可他偏生是个好强的性子,每日自己抱着书不肯撒手。至于沅姐儿——那丫头疯得很,臣妾也拿她没办法。兄妹俩一个太静,一个太闹。”
“靖延虽安静,却比许多同龄的孩子懂事。”
两人说了一会儿闲话,瑾妃便不再提孩子的事。
锦姝从春和殿出来时,天色尚早,蝉鸣聒噪不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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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七月,天气越发炎热,朝堂上却是暗流涌动。
顺国公府的事终于捂不住了。
事情出在河西。
当年淮王查抄诚王旧部走私军械案时,曾在河西布下暗线,案子了结后大部分暗线撤了,只留了几个眼线继续盯着河西通往西域的商道。
就是这几个眼线,在六月末截获了一批从顺国公府名下商队运出的货物——表面上是茶叶和丝绸,夹层里却藏着大批违禁的弓弩箭头,足有上百件之多。
消息八百里加急递到姜止樾案头时,他正在乾清宫批折子。看完那份密报,他将朱笔搁在笔架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上回孙氏与胡商往来,还可以说是内宅妇人贪些小利不懂规矩。可这一回不一样——上百件弓弩箭头,藏在顺国公府名下的商队里,这不是贪小利,这是私运军械。
现顺国公那个老实巴交的人,连吏部小吏都敢糊弄他,他有胆量私运军械?若说他毫不知情,他身为顺国公,名下商队运了什么东西他当真一点数都没有?若说他知情——那他这些年的老实,究竟是本性如此,还是装出来的?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让大理寺暗中接管了这批货物,将所有经手之人秘密收押。又让淮王留在河西的几个旧部协助封锁消息,暂时不要惊动顺国公本人。
消息传到凤仪宫时已是深夜。
锦姝接过誊本,就着烛火一页一页地翻看,越看眉头越紧。
上百件弓弩箭头——这不是小打小闹的走私,这是要命的罪证。诚王旧部当年走私军械是图谋不轨,顺国公府的商队夹带弓弩箭头,又是图什么?现任顺国公那个性子,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谋反。
可东西确实是从他名下商队里查出来的,他就算不知情,一个“失察”的罪名也跑不掉。
更要紧的是——顺国公府是皇帝母族,是太后娘家。顺国公本人论辈分是瑾妃的堂侄,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继承爵位才一年工夫。这件事若是处置不当,赵家固然万劫不复,皇帝在太后灵前也难交代。
姜止樾来凤仪宫时已是三更。他坐在榻边,接过锦姝递来的热茶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已经让大理寺暗中彻查。他是否知情,商队是谁在管,夹带的弓弩箭头从何而来、要运到哪里去,每一个环节都要查清楚。他若不知情,便是昏聩无能,被底下人当了枪使。他若知情,便是辜负了我这些年对赵家的宽容。”
“顺国公确实不像有胆量做这种事的人。可正因为他软弱,底下的人才敢瞒着他做文章。孙氏上一回私见胡商便已显露端倪——赵家在河西经营数十年,老顺国公虽已不在,底下的门生故旧却没有全部散去。这些人不甘寂寞,又不服现任顺国公的管束,便自行其是地借着顺国公府的名头在暗处经营。
现顺国公管不住内宅,也管不住门客,这才是祸根。大理寺审案只审证据,可赵家的根基能不能保住,看的不只是证据,更是你的态度。老顺国公的功绩不该被子孙的糊涂抹掉。母后在天上看着陛下——她不会希望看到赵家万劫不复。”
“我知道。我不会因为几个底下人的贪心便株连赵家满门。但顺国公本人——他若当真失察至此,这爵位他也坐不得了。”
大理寺的审问进行得迅速而隐秘。经手的商队管事在刑讯下招了——这批弓弩箭头是赵家几个旧日门客暗中置办的,用的是顺国公府商队的名号,打算运往西域换一批战马回来倒卖牟利,并非图谋不轨。
顺国公本人对此确实不知情,他连商队的账册都看不懂,更遑论知道夹层里藏了什么东西。
案子水落石出后,姜止樾在早朝上亲自下了旨:那几个旧日门客按律严惩,首犯斩立决,从犯流放三千里。
现顺国公虽未参与,却有失察之责,降爵为侯,暂留京中闭门思过,顺国公爵位由其嫡长子成年后再行袭封。顺国公府名下商队交由户部接管整顿。
圣旨一下,朝堂上寂静无声。
这个处置——不株连,不抄家,不夺爵,只是降爵为侯,还留了嫡长子成年后袭封的余地。
对赵家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可对瑾妃来说,赵家的门楣终究还是矮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