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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和殿
青絮面色沉重地走进来,在瑾妃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
瑾妃手中的书滑落在地,她愣了好一阵,然后缓缓弯下腰去捡起那本书,拍了拍封面上的灰,放在五皇子手边。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个孩子,肩膀微微颤抖。
窗外蝉鸣聒噪不休,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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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瑾妃去了凤仪宫。她端端正正地给锦姝行了大礼,然后跪在锦姝面前,没有起来。
“娘娘,臣妾今日来,是替赵家谢恩的。臣妾的侄儿糊涂,赵家底下的人更糊涂。陛下没有株连赵家满门,还给臣妾的侄孙留了袭爵的余地——这份恩典,赵家上下铭感五内。臣妾从前不懂事,对娘娘多有冒犯。如今臣妾只想把延哥儿和沅姐儿好好养大,让他们做堂堂正正的人。赵家已经这样了,臣妾不能再让这两个孩子走上歪路。”
锦姝没有立刻让她起来。她看着跪在面前的瑾妃,沉默了好一阵,然后伸出手,亲手将她扶了起来。
“你不必跪本宫。赵家的事,陛下有陛下的决断,本宫不过是从旁说了几句该说的话。你今日能来,本宫很高兴。把两个孩子好好养大,让他们堂堂正正地做人。赵家的门楣矮了一截,可只要人还在,品性还在,总有再立起来的一天。”
瑾妃咬着嘴唇,端端正正地朝锦姝又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她的背影依旧挺直,只是比从前多了几分沉甸甸的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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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一,宸哥儿七岁生辰。
如今他在太学里读了一年多的书,《论语》背得滚瓜烂熟,《尚书》也学了大半,策论写得有模有样,骑射也在马场上练出了几分架势。
这一年多的功夫没有白费——他个子拔高了一截,站在锦姝身侧已经到她腰间了,眉目间的稚气褪去了几分,说话做事越来越有乃父之风。
这日清晨,宸哥儿照例卯时便起了床,先去书房温了小半个时辰的书,又去马场练了半个时辰的骑射,回来时额上带着一层薄汗,接过秋竹递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便往暖阁里来给锦姝请安。
锦姝正坐在妆台前梳妆,从铜镜里看见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走进来,腰间系着玉色绦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端端正正地朝她行了一礼。
她放下手中的玉簪,转过身来仔细端详了片刻,伸手替他正了正腰间那枚略微歪斜的玉佩。
“今日是你七岁生辰,太傅放了假,不必去上学。你父皇让人在乾清宫备了宴,各宫的娘娘们都会来给你贺生辰,华阳姑母也带着愿哥儿和丽姐儿进了宫。
你是今日的小寿星,可要有小寿星的样子。”
宸哥儿认真地点了点头,又仰着脸问:“母后,七岁是不是就算长大了?”
锦姝笑道:“算不上长大。等你什么时候比你父皇还高了,那才算长大。”
宸哥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个子,又踮了踮脚,然后认真道:“那儿臣以后每日多吃一碗饭。”
秋竹和梅心在旁边抿着嘴偷笑。
生辰宴设在乾清宫偏殿,不算大操大办,却也体面热闹。
各宫妃嫔都到齐了——温贵妃、瑾妃、沈昭怜、江昭容、妍贵嫔、冯婕妤、云贵嫔、端容华,连久不露面的陈婕妤也带着二皇子来了一趟。
华阳带着崔驸马和一双儿女早早便进了宫,愿哥儿一进门便拉着宸哥儿去看他送的贺礼——一柄小弓,是华阳让府里的工匠特制的,弓弦用的是上好的牛筋,比太学里练箭用的弓还要精巧几分。
宸哥儿接过那柄小弓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阵,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等散了席便去马场试射。
姜止樾今日难得没有板着脸,坐在上首看着满殿的人说说笑笑,嘴角始终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赏了宸哥儿一套御用的文房四宝,又赏了一匹西域进贡的小马驹,毛色纯白,额前一撮黑毛形如月牙。
宴散后,姜止樾没有回乾清宫,而是跟着锦姝一道回了凤仪宫。
宸哥儿和煜哥儿被奶娘带去偏殿歇息了,暖阁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姜止樾在榻上坐下,接过锦姝递来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
“今日宸哥儿七岁了。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先帝便立了我做太子。我也打算在宸哥儿七岁这一年把太子之位定下来——立储的诏书我已经让翰林院拟了,祭天的日子让钦天监去择,太庙那边也要提前预备。宸哥儿这个太子,我要立得堂堂正正,让满朝文武都看清楚——嫡子已长,储位有归。往后谁再提立长不立嫡,便是与我作对。”
“我替宸哥儿谢陛下恩典。不过立储之事牵涉甚广,朝堂上难免会有议论。陛下不必急着堵他们的嘴——宸哥儿做了太子,自然会用功课和骑射证明他配得上这个位置。那些人心里的不服气,不是靠陛下一道旨意能消解的,而是要靠宸哥儿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
七月十二,立储的诏书便下来了。钦天监择了八月初九为祭天告庙的吉日,礼部紧锣密鼓地筹备太子册封大典。
诏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嫡子姜靖宸,天资粹美,器宇端重,恪敏好学,夙慧早成。朕承先帝遗训,立嫡不立长,立贤不立长。兹册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固国本。”
这道诏书一下,推大皇子的那批人虽然不敢明着跳出来反对,可私底下的议论却比锦姝预想的更多。
姜止樾在早朝上说了一句话——“立嫡不立长,是先帝的遗训。谁有异议,去太庙跟先帝说。”
这句话一出,满朝噤声。
……
东宫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礼部按太子规制重新布置了东宫殿宇,内务府送了新制的太子冠服来给宸哥儿试穿。
那冠服是明黄色的,袍角绣着五爪金龙,比皇子规制的四爪蟒袍尊贵了不止一层。
宸哥儿穿上之后站在铜镜前,左看右看,忽然回过头来问锦姝:“母后,儿臣穿了这身衣裳,是不是就不能跟大皇兄一道爬树了?”
锦姝正在替他整理袍角,闻言手中的动作停了停,随即笑了。
“太子是储君,可储君也是孩子。你该读书读书,该骑射骑射,该跟兄弟们一道玩便一道玩。只是有一条——你如今是太子了,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爬树可以,但不能摔下来。摔下来丢的不是你自己的脸,是东宫的脸。”
宸哥儿认真地点了点头,又对着铜镜端详了一阵,忽然皱起眉头。
“这冠好重。”
“重就对了。这冠叫翼善冠,是储君戴的。你以为做太子只是换个名字?往后你的课业要比从前更重,每日散了学还要去乾清宫跟你父皇学着看折子。你肩上这副担子,从今日起便不一样了。”
……
八月初九,祭天告庙。
姜止樾亲率宸哥儿入太庙,焚香祷告,诏告天地祖宗。
宸哥儿端端正正地跪在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一举一动都合乎规矩。
先帝灵位在上,太后灵位在侧。
姜止樾站在他身后,望着儿子跪在祖宗面前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当年被立为太子时的模样——那时候他也是这个年纪,跪在同一个蒲团上,先帝站在他身后,手把手地教他怎么焚香、怎么跪拜、怎么向祖宗禀告。
如今轮到他站在儿子身后了。
祭天礼成,太子册封大典正式完成。宸哥儿从太庙出来时,东宫的仪仗已经在宫门外列好了队,旌旗招展,金吾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