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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沈昭怜来凤仪宫,手里照例提着一只食盒,里头是她宫里新做的赤豆糕和芝麻糖。
她与锦姝说笑了一阵,忽然叹了句“今年正月倒比往年热闹”,四个新人并排怀胎,若是平安生产,往后宫里的孩子怕是能凑一整个学堂了。
锦姝一听便笑了。
沈昭怜也跟着笑,说重华宫和凤阳阁往后可要热闹了。
这个年过得安稳。直到正月十五,孙贵人和伍美人前后脚发动了。
孙贵人先破的羊水,从半夜折腾到天光破晓,稳婆说胎位不正,锦姝披衣赶到偏殿,温贵妃和冯婕妤已经在了。
姜止樾在乾清宫等消息,天快亮时康全小跑着来报——孙贵人生了位公主,母女平安。
姜止樾让康全传旨:孙贵人晋为嫔。
伍美人比孙嫔晚了小半日,未时三刻也生了,是位皇子,母子平安。
姜止樾一喜,当即下旨晋伍美人为贵人。
这下一日之内宫中添了一女一子,六宫上下都喜气洋洋的。
两人生产之后,苏嫔和卢美人的产期也近了。温贵妃怕人手不够,又让内务府拨了几个老嬷嬷分头照应。
苏嫔身子尚可,只是孕吐一直没断过,临产前几日才好些。
卢美人最让人揪心,她的胎气从去岁入冬起便反反复复,垂柳几乎日日守在她院里,连年夜饭都是在凤仪宫随便用了两口又赶回去的。
锦姝知道卢美人的底子薄,也不敢大意,吩咐下去只要卢美人这边一有动静,便立即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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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和十三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宫里办了春耕祭礼,宸哥儿作为太子随姜止樾在先农坛亲耕,文武百官朝贺。
这是宸哥儿头一回在如此重要的礼典上以太子身份亮相,他做得很稳。
锦姝在先蚕坛远远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不再是她怀里那个会追着她喊母后的小娃娃了,他穿着杏黄色的太子礼服站在天子身侧,已经像模像样地接住了他该接的位置。
回到凤仪宫后,秋竹替锦姝卸了朝服,换上一身轻便的家常衣裳。
锦姝正要歇下,宸哥儿从外头进来,额上还带着薄汗,腰间系着那条锦姝年前新给他做的玉带。
他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叫了声“母后”,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锦姝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块糖炒栗子。
宸哥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是他遣人从宫外买回来的,没让旁人看见。太傅平日不许多吃甜食,可他觉得母后近来总是吃不好,这栗子补气,就买了一些。
锦姝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温温的甜意化开,她看着宸哥儿那副既紧张又期待的表情,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拍了拍他的手背,说母后吃到了,很甜。宸哥儿这才放心地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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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六这日,苏嫔发动了。她疼了大半日,稳婆说胎位正,就是产程慢,到了天黑时终于生下了位皇子。
姜止樾得信后苏贵人晋为容华。苏容华所住的院子离卢美人很近,她这边孩子刚落地,卢美人那边便听见了婴儿啼哭,心中一紧,当晚便见了红。
垂柳赶过去时她的宫口已经开了两指,血却流得比常人多,垂柳当机立断用了参片给她提气,又让稳婆扶着她在产床上慢慢用力。
这一夜折腾到天亮,卢美人总算生下个小皇子,只是那孩子哭声细弱,小脸发青,落地许久才缓过气来。
卢美人自己也脱了力,产后出血不止,垂柳和几个稳婆在产房里守了一天一夜,才把她的命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姜止樾下旨晋卢美人为贵人,又让太医院悉心照看。
四个孩子先后落地,宫里一下添了三位皇子和一位公主。
锦姝挑了四个奶娘,每人拨去一个。将事情一一交代下去,等到忙完这些,已经是二月中旬。
这日沈昭怜说起沈家的事。
韩氏的月份也大了,再过两三个月便要生。她笑着说沈知昀倒是会赶时候,朝中正忙着春耕的事,他忙得日日宿在户部,府里也顾不上,好在韩氏将府中料理得好,沈老爷子也有人照应。
锦姝点头,说让沈昭怜在宫中多照应着些沈夫人的身子,若需什么药材,只管去太医院取。
沈昭怜应了声,随即又说起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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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大公主的及笄礼便要开始操办了。锦姝将温贵妃和沈昭怜叫来,一同商议笄礼上的宾客和流程。
大公主是柔妃唯一的孩子,柔妃虽已不在,可毕竟是皇长女。锦姝想着,这孩子的笄礼不能太过寒酸。
姜止樾发话说由皇后全权操办。
大公主有些不安,说母后不必太费心。锦姝只笑着说,你只管好好等着便是。
午后,沈知昀奉命进宫,要向姜止樾禀报太子近来的学业。
他来时穿着新制的石青色官袍,袖口微微露出一截素白里衣,头发束得齐整,眉目仍清隽如旧,只是整个人比从前更瘦了些。
他在乾清宫待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把太子近来所读的书、所作的文章一一说了。
姜止樾听完沉默片刻,忽然道:“太子说你给他布置的策论题都极有章法,他还夸你字好看。朕就说,知昀,你这太子少师做得好。”
沈知昀忙道不敢。
姜止樾笑了,挥了挥手:“朕还有些折子要批,你先去太学,给皇后也说说太子近日的学业。”
沈知昀领命退下。
锦姝已经得了消息,在那边里摆好了茶,隔着半卷的湘妃竹帘望见他走过来。
她没让秋竹和梅心留在殿外,沈知昀跨进偏殿,依礼在离她数步远处站定行礼,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臣沈知昀,奉旨向皇后娘娘回禀太子殿下近日学业。”
锦姝命他坐下。他谢了恩,在下首的圈椅上坐了,将太子近来的功课一一说了。
从《尚书》讲到《资治通鉴》,从策论讲到骑射。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在奏对,又像在闲话。
锦姝偶尔问一两句,也偶尔点头。
殿中只点了一盏小灯,窗外有风,吹得湘妃竹帘轻轻晃动,在两人之间落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他说到太子近日写了一篇《论北境边防》,立论颇佳,只是用词还欠圆融。
锦姝便让他把那篇文章递来,沈知昀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奉上。
锦姝伸手接过时,瞧见他袖口处有一道极细的墨痕,已经被洗得发白。她展开文章,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文章写得极好,宸哥儿的字比上回又端正了许多。
她将文章轻轻搁在案几上,说:“你教得好。”
沈知昀说:“太子天资聪慧,臣不敢居功。”
锦姝没有再说话。
茶盏里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人之间织了一层薄薄的雾。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件事:“沈夫人快生了吧。”
沈知昀微微一顿,随即道:“是,约莫四月里。”
“要好好照应她。沈大人公务繁忙,也别忘了保重自己。本宫瞧你又瘦了些,袖口都磨得发白了,该让人做几件新官袍。”
沈知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眼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说:“多谢娘娘关心,臣回去便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