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窗外有风,吹动竹帘,光影在地面上轻轻晃动。
她将茶盏轻轻放下,声音很轻,却温和:“沈大人,往后多顾惜自己。”
沈知昀站起身,朝她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嗓音依旧沉稳:“臣谨记娘娘嘱咐。臣告退。”
他转身走向殿门,竹帘轻响,光影在他肩头一晃而过。
锦姝坐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消失。
窗外春日的风卷着几片落花掠过廊下,像要把这十几年的光阴都一并吹散。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让秋竹进来添茶,声音里已没了任何波澜。
沈知昀走出来时,春日的风从游廊尽头穿过来,带着几片初绽的梨花,落在他的肩头。
他没有拂,也没有回头。
康全候在月洞门外,见他出来便迎上去引路。他道了谢,跟在康全身后,步伐如常,从从容容。
只是在拐过游廊转角时,他忽然停了一步,像是要回头,又像是要再听一听那竹帘轻响的声音。
但他终究没有回头,只是将袖口那道洗得发白的墨痕往袖里掖了掖,继续往前走。
那卷太子写的文章还搁在案几上。
锦姝等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游廊尽头,才慢慢伸出手,又拿了起来。
宸哥儿的字端正清朗,文章也写得有模有样。可她的目光却没有落在文章上,而是落在纸页边角一道极浅的折痕上。
他方才从袖中取出来时,那卷纸被他一折再折,折得极平整。
回了凤仪宫,锦姝却又发起了呆。
秋竹进来添茶时瞧见娘娘靠着引枕出神,只轻手轻脚将旧茶撤下,换了一盏温热的,又往香炉里添了一小勺安神的沉水香。
“娘娘,晚膳已经备好了。四殿下和七殿下都过来了,带着八公主在偏殿里玩。”
锦姝应了一声。
……
沈昭怜是第二日来的。
她带着玥姐儿,一进门就让奶娘把孩子领到偏殿去玩,自己坐在锦姝对面,欲言又止了好一阵,才开口:“昨日二哥从宫里回去,我让底下人出宫看了会。很想让下人传个话,问几句的,二哥却又说没事。”
“他本就不爱说话,你又何必去问他。”
锦姝将手里的团扇轻轻搁下,“他有他自己的分寸。他若不想说,谁也问不出来。”
“我知道。我估摸着他心里难受。二哥这半生,什么都有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抓住。”
沈昭怜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锦姝,你放心便是。我听闻嫂嫂待二哥极好,事事周全,二哥也敬她、重她。可每次进宫回来,听底下人说他总要在书房里独坐许久。锦姝,你说他这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不说,便是想自己扛着。你也不必去问他了,等日子再久些,孩子落了地,府里热闹了,他自然会好起来。”
锦姝说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味清苦,像这深宫里的岁月,外人看着体面,只有自己知道个中滋味。
……
清明过后,韩宁渝生下一子。
锦姝得了信,让秋竹送了一份厚礼去沈府。
沈家如今是两朝元老之后,嫡支单薄,这一辈总算有了孙辈。沈老爷子大喜,亲自给重孙起了个小名。沈知昀也难得的在府里摆了几桌酒,请了些族亲。
晚上姜止樾来凤仪宫时,锦姝说起沈家添丁的事,说沈老丞相怕是高兴坏了。
姜止樾嗯了一声,又打量她几眼,见她面色如常,才装作不经意道:“沈知昀前几日递了折子,说想请辞太子少师,只保留户部差事。我没准。”
锦姝正替姜止樾布菜,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夹了一块鱼肉到他碗里:“沈大人身子怕是吃不太消。户部本就繁重,如今又添了孩子,若是再兼太子少师,确实太辛苦。可陛下不准,他也没法子。”
“你倒不替他说情?”姜止樾看着她,眼里带着一丝笑,似真似假地问。
“我是皇后,替外臣说情成什么样子?再说,沈大人教太子教得好,陛下舍不得放人,那是陛下的眼光。我可不敢多嘴。”
锦姝说着瞪了他一眼,把汤碗往他面前一推,“喝汤吧,凉了又该说胃疼了。”
姜止樾摇了摇头,笑着说她愈发会打官腔了。
两人安静地用完了晚膳,又说了几句孩子的事,便各自歇下了。只是半夜里,锦姝忽然醒了。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春雨绵绵密密地打在窗棂上,像是有人在远处不紧不慢地敲着更。
她躺在黑暗里,听着雨声,想起许多年前这样一个春夜。
有个人翻墙进来,塞给她一包刚买的糖炒栗子。她问他是怎么进来的,他说翻墙。她说你翻墙成什么样子,他笑着说,只想让你吃口热的。
她望着黑沉沉的帐顶,过了好一会儿才闭上眼。雨声如旧,只是墙内墙外,早已是两个天地了。
……
——
大公主及笄之后,宫里便开始着手议亲的事了。
姜止樾将这件事交给了锦姝和温贵妃一同参详。
锦姝心里早有打算,大公主婚事不能草率,更不能只看门第,得挑一个品行端方、家风清正、待她真心实意的人。
温贵妃帮着拟了份名单,都是朝中清流世家的适龄子弟。
锦姝一一看了,又让沈昭怜去跟沈知昀打听这些人家中情形。
沈知昀如今在朝中颇有威望,对这些世家的底细再清楚不过。
他听说要给大公主选驸马,沉默了片刻,说大公主性子沉静,不宜寻那等风流跳脱的,得寻个温厚踏实的。
过几日,他让沈昭怜带回来一份手写的帖子,上面列了三个名字:一个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家的嫡次子,一个是国子监祭酒家的长孙,一个是工部右侍郎家的三公子。
沈知昀在每个名字后面都附了简短的批注,字迹清瘦,却写得极认真。
锦姝将那份帖子看了好几遍,最后让温贵妃去打听这三家的后宅情形,又让顺禄去查这三个年轻人的品行。
……
一直到五月底,大皇子满了十五。姜止樾在朝堂上下旨,册封大皇子为定王。
定王封号一出,满朝文武都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定者,安也。大皇子这一生,做个安稳贤明的亲王便好。
定王府也在京城东面,内务府早就备下了,只是开府不是一两年能办完的事,得等府邸修葺完毕、人手配齐,大皇子才能正式搬出去。
大皇子本人倒无所谓,依旧每日读书骑射,偶尔被姜止樾叫到乾清宫问话。
他性子爽朗,对权势没什么执念,听说自己封了定王,只是挠了挠头,嘿嘿笑着说儿臣以后就住在东边了,东边骑马方便。
姜止樾被儿子这实诚话逗笑了,拍拍他肩膀,说往后多听你母后和母妃的话。
定王封王的旨意一下,后宫里的风向又有些微妙起来。温贵妃依旧淡淡的,既不张扬也不刻意低调,只按规矩谢了恩。
瑾妃倒是有些感慨,说一转眼这些孩子都大了,定王都要开府了。
沈昭怜也说,再过几年,二皇子三皇子也都要出宫开府,到那时候重华宫里就清静了。
锦姝笑着摇头,说哪里清静得起来,宫里这些小的还一个接一个地生呢。
果然,话音未落,七月底,许容华那里又传出了喜信,说是已经有孕三个月。
许容华是宫里的老人了,生有四公主,一直安安静静地过日子。这一胎来得虽然不算意外,却也让人高兴。
姜止樾赏了她不少东西,许容华谢了恩,依旧和从前一样不声不响的。
……
大公主的亲事,锦姝和温贵妃商议了好些日子,最后定了沈知昀帖子上的第一个人选——翰林院侍读学士温言的嫡次子温昭明。
温言是温正德的侄子,温贵妃的堂兄,温昭明今年十九,今年刚中了进士,生得清俊儒雅,文章写得极好,且性情温厚,不沾纨绔习气。
这桩亲事若是成了,便是亲上加亲。
温贵妃初时还有些犹豫,说自己是温家人,不好替大公主定温家的郎君。
锦姝却说,正因为是温家人,才更要挑个知根知底的。
温昭明这孩子她在宫宴上见过,进退有度,不卑不亢,是个好孩子。
姜止樾听了也没意见,这桩亲事便算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