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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宫门墙 > 第545章 起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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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皇子是在工部得旨的。他正与一位老主事核对旧渠石料的数目,听完传旨小太监的话,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只道了句“臣领旨”,又继续对账。

老主事抬头瞧他,见他神色如常,不由在心里叹服。

可只有三皇子自己知道,他握着笔的手比刚才紧了几分。

他争了这么久,母妃终于复位。可这也意味着,他的路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路。他只要走错一步,失的不只是差事,更是母妃重新得回的一切。

这日午后,江昭容到凤仪宫谢恩。

锦姝没让她久站,赐了坐,又让秋竹上茶。

江昭容穿着那身新制的宫装,发间簪着旧步摇,整个人比前两年多了一股极沉的静气。

她谢了恩,没提半句往日的委屈,只说:“臣妾如今别的不求,只求允哥儿能好好替陛下办差,不辜负陛下和娘娘的恩典。”

锦姝说:“你是他生母,他出息了,自然该有你体面。往后你只管安生过你的日子。”

江昭容应了,捧着茶盏的手又抖了抖,只喝了一小口便放下。

锦姝看了,没拆穿她。

复位后的江昭容,并不急着四处走动。她仍像从前闭门时一样,深居简出,只是每回到凤仪宫请安时,不再缩在角落。

她也不会和谁过分热络,更不会去妍贵嫔宫里。那扇冷清宫门里的女人,和她早不是一个天地了。

妍贵嫔那日听见外头有宫女嚼舌根,说江昭容复位了。

她正靠着窗,手里的佛串子转了几转。

她没恼,也没笑,只轻声说:“她熬出来了。”

这是她这几个月里说得最长的一句话。说完又闭了眼,像对什么都已无波澜。

……

三公主这阵子在凤阳阁里越发张扬。她十二岁,正是最不肯认输的年纪。

前日女学里考骑射,她非要把五皇子叫去当“监军”。

五皇子身子弱,不能久站,她便让人搬了把椅子给他在一旁坐。

宫人们都夸三公主待兄长好,她听了把脸一板,说:“本公主不过是嫌他总闷在屋里,出来透透气罢了。”

等骑射完了,她射了全中,将弓往侍从手里一扔,走到五皇子面前,得意道:“看到没,本公主现在比你强。”

五皇子笑了笑,说:“妹妹一向很强。”

三公主见他这样,反倒觉得没意思了,哼了一声:“你真不会说话。”

五皇子又笑:“那下回我多夸你两句。”

三公主被他噎了一下,瞪他一眼,转身走了。

可到了晚上,五皇子从重华宫回屋,见桌上放着一碗枇杷露,旁边压了张字条,上头写着:“省得你夜里又咳。”

五皇子将字条折好,夹进书里。他身边的侍读见了,也不敢多问。

五皇子喝了一口枇杷露,说:“我妹妹这人,心不坏。”

……

敬王这阵子也常回宫。他封了敬王,开府后仍按规矩每旬入宫请安。

陈贵嫔见了他总是高兴的。

可敬王不提朝堂,也不问三皇子。

这日他从宫中出来,正好遇见三皇子。

三皇子朝他行了个礼,说:“二皇兄这是要出宫?”

敬王点头,说:“去一趟礼部。”

三皇子说:“巧了,我也要回工部。同走一段?”

敬王看他一眼,温声道:“三弟如今在工部当差,身上事多,不必迁就我。”

三皇子笑了:“皇兄总是这样客气。”

敬王道:“你我兄弟,本就不必太热络,各自把事做好便是。”

三皇子听出他话里的分寸,也没多言,只笑了笑,便先行离去。

两个背对着背,越走越远。

敬王没回头。他知道自己这个三弟,从来都比他想象中更难缠。这样的人,他不想沾,也沾不起。

……

太子这阵子愈发勤勉。沈知昀每隔三日便入宫一次,查他功课,改他策论。

宸哥儿有时也会问起廷议上的三皇子。

沈知昀不评价三皇子的为人,只说:“三殿下有才,也有心。他能看到旧渠之弊,是本事。可殿下能想到‘试行’二字,是国手。殿下不必比谁狠,只比谁稳。”

宸哥儿说:“孤明白了。先生放心,孤不会去跟他争一时长短。”

沈知昀没说话,只轻轻点头。

他看着太子,又看了看窗外那棵已抽了新叶的海棠。春光早已过去,此时正是盛夏。这宫里宫外,早已不是从前的样子。可有些事,他仍愿意像当年一样,从头守到尾。

……

夜里,姜止樾回凤仪宫。

锦姝正给玉姐儿梳头,见他进来,随口道:“江昭容复位的事,今日六宫都知道了。”

姜止樾道:“也该复位了。她这些年够本分了。再者,老三势头起来了,总让生母悬着,不像话。”

锦姝说:“你就不怕她再动心思?”

姜止樾笑:“她不敢。她比别人都聪明,聪明人最懂分寸。”

锦姝把玉姐儿的发带系好,让奶娘带她去睡,才回头看着他:“你今日倒会夸聪明人。”

姜止樾往她身边一坐,道:“能在这宫里活到复位的人,本就不多。”

锦姝没说话,只将一盏凉茶推过去。

窗外蝉声渐起,夜风里有极淡的茉莉香。

她忽然道:“这风,可算是起来了。”

姜止樾拉起她的手,说:“起得好。该来的人,都到齐了。”

锦姝侧头看他,他眼里映着烛光,像藏着很远又很亮的东西。

她收回目光,不再言语。

这后宫往后的日子,恐怕才是真正见分晓的时候。而他们,都已在各自的棋局里,站好了位置。

……

——

建和十六年七月,三皇子因复了生母位分,又接连在工部得了两回嘉许,朝中隐隐有了“三党”的说法。

这说法最初只在都察院、工部几个中下层官员中流转,后来传入科道言官耳中,又有人试着在朝会上拿话试探。

姜止樾对此不置一词,只把几道御史弹劾地方河工的折子发还,让工部与户部会同再议。

三皇子心知这是皇帝的敲打,也是给他搭台。他不曾辩解,只照常去工部当值,偶尔与同僚议事时,也不避讳提及自己“只办差,不论其他”。

与此同时,宸哥儿在朝中更显出与年龄不符的定力。

秋税将行,户部提出重新厘定苏南四府的茶税则例。沈知昀本就主持此事,便上折请派太子一同协理,称“储君宜渐知国计”。

皇帝准了。

朝中一些曾以为三皇子势头可追太子的人,这才安静下来。

让太子协理茶税,看似只是观摩,实则是皇帝在告诉满朝:储位稳固,不是凭几句“三党”便能撼动。

三皇子自然也看明白了。他那几日在工部比往常更寡言,回了府,一个人在书房里把西郊旧渠的图样铺了一地,直到深夜。

……

宸哥儿跟着沈知昀理了几天账,才发现自己从前看折子不过是看字句,如今才真知道什么叫“国计”。

茶税则例牵出田亩、人口、运输、地方官的层层盘剥,其中任何一条,都能决定几万人一年的口粮。

他渐渐有些理解,为何沈先生总是清瘦,为何父皇鬓角这几年白得那样快。

有一日他回凤仪宫,见锦姝正给玉姐儿剥葡萄,忽然说:“母后,先生从前给母后也这样讲过吗?”

锦姝手上动作没停,只道:“先生讲的是天下,母后只管后宫。但你要记住,后宫那一本账,和户部那一本账,其实是一个账。”

宸哥儿一愣,随即道:“儿臣明白了。”

锦姝不再说,只把剥好的葡萄推给他,说:“吃吧,吃完了去歇着。明日还要跟先生查账。”

……

后宫里,江昭容复位后最明显的变化,是凤仪宫请安时,再没人敢像从前那样怠慢。她也不拿大,逢人仍是淡淡的,只对锦姝比对旁人更恭敬。

有妃嫔私下说:“江昭容如今倒比以前更不好惹。”

旁人问为何,那人说:“你看她笑,都像在量你几斤几两。”

这当然是夸大。

可江昭容确实不再是从前那个忍气吞声的婕妤了。

她会在请安散后与云婕妤并肩走上一段,也会偶尔在御花园里站一站,看新开的合欢花。只有一次,她撞见瑾妃。两个老对手早已不在一个台面上,却仍能客气地说上几句。

瑾妃说:“你儿子比你有出息。”

江昭容说:“你儿子比从前的你活得好。”

瑾妃笑了一声,没再回嘴。

两人错身而过,像两把早已收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