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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和十六年上元刚过,礼部便递了折子,请示为敬王、三皇子相看亲事。
姜止樾将折子留中了几日,才在一天夜里对锦姝提起:“老二老三都到了议亲的年纪。靖礼的亲事,我已让礼部慢慢相看。靖允我不打算太早定下,等他在工部再站稳些。”
锦姝点头,说三皇子如今刚有实差,若此时议亲,倒像要急着给他加分量。
姜止樾“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敬王这头倒是平和,逢人问起,只说听父皇和母后的。
陈贵嫔心里虽急,却也不敢多言,只偶尔去佛前上香,求二皇子能得一门好亲。
锦姝对陈贵嫔仍是不远不近的客气,并不参与敬王亲事太多,只让温贵妃与礼部一道拟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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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二公主的及笄礼近了。温贵妃又忙了起来。二公主是她所出,性子温柔,针线极好,早两年便跟着女官学规矩。
锦姝将笄礼的事全权交给温贵妃去办,又让沈昭怜去帮衬。
温贵妃说,二公主不喜铺张,也不愿太闹,笄礼便只请相熟的人。
及笄那日,二公主穿了身浅杏色的礼服,由大公主做赞者,温贵妃亲自主持,替她插上那支及笄用的玉簪。
满殿素雅,气氛极温婉。
二公主拜过母后,又到温贵妃跟前磕了头,温贵妃眼圈微红,“长大了,母妃不求你别的,只愿你往后顺顺遂遂。”
及笄礼后,二公主的亲事也被礼部一并拟了上来。
姜止樾的意思,是先定下敬王和二公主的,三皇子的可慢慢再议。
温贵妃和锦姝商量了几回,最终将二公主许给了淮亲王麾下一位戍边副将的嫡子。
那孩子年岁相当,家风清正,又常在军中有历练。
姜止樾看过后,点了点头,说这门亲做得。
二公主知道后,红着脸谢了恩,依旧安安静静,不见太欢喜,也不见不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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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公主的亲事才定下,朝堂上便渐渐有了新的声音。
三皇子在工部办的几桩差事都极漂亮,尤其是在西郊旧渠的岁修上,提出了几项极有见地的改动,被工部几位老臣当众夸了好几回。刑部那边,他旁听秋审,遇有疑案总能问在点子上,连刑部尚书也对他刮目相看。
渐渐地,朝臣中有人开始说,三殿下年纪虽不大,才干却不逊于太子。甚至有那爱生事的,私底下议论,说陛下若再抬举三殿下,只怕东宫便要坐不住了。
这些话起初只是暗流,后来不知怎么,竟传到了沈知昀耳中。
沈知昀没有声张,只让沈昭怜带话给锦姝:三殿下势头已起,朝中风向开始动了。
锦姝听后,只道:“让他动。陛下要的就是这阵风。”
沈昭怜问:“那太子怎么办?”
锦姝说:“太子只管做他该做的事。他不慌,那些人便是一阵风。他一慌,才会变成刀子。”
太子的确没慌。宸哥儿这阵子反而更沉得住气了。每日读书、习武、看折子,一样不落。
有一回三皇子在朝中因旧渠一事被姜止樾当众夸了,宸哥儿就站在一旁,脸上还带着笑,等散了朝,特意走到三皇子面前,说:“三皇兄的折子孤看了,改日孤若有不明白的地方,还要向三皇兄请教。”
三皇子微微欠身,说:“太子言重了。臣弟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能做到三皇兄这般,已是极不容易了。”
兄弟俩说了几句,便各自离开。朝臣们见太子如此,越发看不透了。
姜止樾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夜里他回凤仪宫,对锦姝说:“老三的磨刀石,磨得宸哥儿越发沉了。”
锦姝说:“你别把老三也磨折了。”
姜止樾笑:“我有分寸。”
锦姝哼了一声,说:“你有分寸的时候,这宫里便要起风了。”
姜止樾也不恼,只把她手一握,说:“风起了也无妨,你我在一处便好。”
锦姝嗔他一句,却也没再说什么。
……
五月,二公主的亲事正式下了旨。温贵妃忙着给女儿置办嫁妆,又时不时叫温昭明过来问温府的旧例。
定王和裴清梧也常回宫,一大家子聚在惊鸿殿里说话,倒比前些年还热闹。
裴清梧与二公主年纪相仿,很快便成了好友,两个人常凑在一起说骑射,又一起逗玉姐儿。
温贵妃说,有了清梧倒像多了个女儿。定王就挠头,说母妃可别把她当亲女儿,她气人的本事可厉害。
温贵妃拿眼一瞪,定王立刻闭嘴。众人看他们夫妻俩斗嘴,都笑。
这满室的笑意,像把外头的风雨都隔开了。
……
可风雨到底还是来了。
六月里,三皇子在工部呈了一道折子,提议将西郊旧渠的岁修权收归工部,不再下放地方。此言一出,朝中便分了两派。
有说三殿下有担当,能替朝廷整饬河工;也有说此例一开,怕地方怠工。
折子递到御前,姜止樾不置可否,只让廷议。
廷议那日,太子也奉旨旁听。
三皇子条理分明,对答如流,一时风头无两。有大臣故意将话头引向太子,问太子对此事有何见解。
宸哥儿不紧不慢地开口:“父皇,皇兄所虑在河工久治,儿臣以为甚好。只是地方岁修有地方之便,若全收归工部,恐难及时。或可先以三年为期,择数处试行,再定是否改例。”
此言一出,朝臣皆愣。太子不争不抢,却把利弊说得清清楚楚,既没驳三皇子,也没让他独美。
姜止樾坐在御座之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三皇子也侧头看了太子一眼,拱手道:“太子殿下思虑周全,臣弟拜服。”
他这话说得温和,听不出半点不甘。可下了朝,他独自走在宫道上,步子却比平日快了不少。
江婕妤让人带话,问他今日可顺当。
三皇子只回了四个字:“儿臣无事。”
这宫里宫外的风,到底还是吹起来了。可锦姝坐在凤仪宫里,不慌不乱,只让宫人关好门窗。
外头再大的风,也吹不进她心里去。她知道,这风是必然要来的。而太子要做的,从来不是挡住风,而是在风里学会站得更直。
她望向对面正在灯下教玉姐儿描红的姜止樾,忽然轻轻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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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和十六年六月中,廷议旧渠岁修之事后,朝堂上的风向便起了微妙变化。三皇子没有因太子那番不争不抢的话黯淡下去,反倒让一些老臣更对他另眼相看。
散朝后,工部两位堂官在宫门外低声说:“三殿下这气度,倒是半点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今日这局,看似被太子殿下接住了,可要真论起来,谁更会做官,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这话被都察院一个年轻御史听见,当晚便传到了康意耳朵里。康意在次日早晨请安时,一句不差地回了姜止樾。
姜止樾正更衣,听见后笑了一下,说:“他们倒比朕还会看人。”
顿了顿,他又道:“传朕旨意,江婕妤复位昭容。”
这七个字轻飘飘地出来,却像一粒极准的石子,落进六宫的湖面里。
康意低低应了,立刻去办。
姜止樾穿好外袍,望向殿外将亮未亮的天色,忽然道:“靖允该赏。告诉他,这次廷议,他做得不错。”
旨意到江婕妤宫中时,她正把三皇子出府前没来得及带走的一盒笔洗擦得干干净净。康全笑着宣了旨,又递上陛下另赏的几匹宫缎。
江婕妤听完,跪下谢恩,额头贴在金砖上。再抬起来时,她面上极平静,只道:“臣妾谢陛下恩典。”
可康全分明看见,她扶在地上的手指在轻轻发颤。冬水也在一旁红着眼,又不敢哭。
江昭容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忽然说:“冬水,替我把那支从前封昭容时的步摇找出来。”
冬水忙去寻。那支步摇藏了好些日子,拿出来时珠子仍亮。
江昭容把它插在发间,对镜看了看,说:“还算能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