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和二十七年春,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春天来得极早。
宁寿宫的院子里,紫藤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从枯藤间钻出来。
锦姝几乎每日都要去看几回。姜止樾闲下来之后,便常在廊下摆一张竹椅,看她侍弄几盆新移来的兰草。
大多数人都留在宁寿宫伺候。
顺禄如今也老了,可腿脚仍利索,总在锦姝面前说些宫外的新鲜事。
锦姝笑他,说你这老东西,越老越能打听。
顺禄便乐呵呵地应了。
周氏每三日来请一次安。她如今是皇后,举手投足间已有了中宫之主的模样,可到了锦姝面前,仍是那副温顺恭敬的样子。
锦姝也不拿大,该教的教,该笑的便笑。
周氏有时会带着小皇子来。那是新帝的嫡长子,才刚过周岁,生得虎头虎脑。
姜止樾极喜欢这个长孙,常把他抱在膝上,拿玉如意逗他。
锦姝说:“你如今倒比做皇帝时还会哄孩子。”
姜止樾道:“做皇帝时哪敢这样。如今卸下来了,才敢当个皇祖父。”
锦姝听了,便笑。
是啊,太上皇和皇太后,到底比皇上皇后多了几分自在。
……
——
肃王仍住京郊。他当年的罪名并不重,只是被皇父收了权。
新帝登基后,曾问过姜止樾,是否要召肃王回京。
姜止樾只说:“他若想回,自然会回。你如今是皇帝,不必处处学吾。”
新帝便不再提。
江昭容倒回宫住了。她如今封了太妃,依旧住在从前的宫院。肃王偶尔让人送些自己种的菜果进来,江昭容都收下。
宫里人渐渐也不再拿肃王说事。
这朝堂,从来不缺话题。肃王退了,自然有别人补上。
敬王这年升了宗人府的差事。这是新帝亲自指的。
敬王本不想要,可新帝说二皇兄最合适。敬王推脱不掉,只得领了。
敬王妃笑他,说你还想躲到什么时候。
敬王说:“我这不是躲,是想清静。”
敬王妃道:“你想清静,旁人未必让你清静。既然新帝信任你,你便好好做。”
敬王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他从前总觉得,娶个太精明的妻子会累。如今才知道,不精明的也累,倒不如像她这样,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敬王接差后,果然做得极稳妥。他从不揽权,也不怕担责。宗室里那些陈年旧账,被他一一理顺。
连沈知昀都在朝会上说,敬王殿下办事,有章法。
敬王听了,只道不敢。
沈知昀也不再夸。
两人之间,一直是这样客客气气的。可朝中人都知道,沈丞相肯夸的人,不多。
敬王回了府,敬王妃问他可得了什么赏。
敬王说:“赏不赏的,我不在意。”
敬王妃便不再问。只让人温了壶酒,算是替他贺一句“能者多劳”。
敬王便笑。他这一笑,倒比外头那些官场笑还真。
五皇子这几年在京中十分自在。他封了荣王,爵位清贵,虽不掌实权,却极得新帝看重。
新帝常请他入宫,说五弟心细,又通文墨,能陪自己说说话。
荣王也愿意。兄弟二人坐在东配殿里,有时一聊便是一两个时辰。说的不是朝政,是书,是地志,是边关风物。
周氏偶尔送些茶点进去,也不多留。
荣王出宫时,总爱绕到太学外头买些糖炒栗子,带去给瑾太妃。
瑾太妃如今不常在宫中走动,只爱在宫里养几盆水仙。
荣王每回来,她都高兴,又总说:“别常来,让人说你总往宫里跑。”
荣王说:“儿臣来看母妃,天经地义。”
瑾太妃便不说话了。
她这辈子,从前争得太凶,后来败得太惨。如今反倒觉得,能守着两个孩子过下去,已是上天开恩。
三公主成亲后仍不改本色。
她的夫家是淮王旧部之后,家风极正。驸马也是个痛快人,与三公主一处,常被她扯着去跑马。
三公主有回进宫,带了只猎来的白狐,说要给母妃做副暖手。
瑾太妃嘴上说胡闹,却还是收了。后来那副暖手做出来,她日日戴着。
荣王见了,只说:“妹妹有心了。”
三公主哼道:“我当然有心。不像你,只会买栗子。”
荣王笑:“那下回我不买了。”
三公主又急了:“谁说不买了。下回多买些。”
兄妹俩还是这样,总斗嘴,又比谁都亲。
……
沈知昀仍是新朝最稳的那根柱子。
他年纪上来了,却不见疲态。新帝倚重他,几乎到了事事询问的地步。
沈知昀也不推让,只把该说的话都说透,该做的事都做尽。可他也极有分寸,从不越过君臣这条线。
有一回新帝微醺,忽然说:“先生,若当年没有父皇,你可会有一日也走到这个位置?”
沈知昀端着酒杯,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道:“臣不知。但臣知道,没有太上皇,便没有今日之臣。”
新帝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沈知昀回府时,已是深夜。
他坐在书房里,想起许多年前,在定国公府的紫藤架下,有一个姑娘问他:“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说:“做官。”
那姑娘说:“多大的官?”
他说:“能做多少,便做多少。”
那姑娘便笑了,说:“那你要做个好官。”
他如今,算是个好官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从未负过那句“好官”二字。
韩氏也老了。她极少进出小厨房,可沈知昀深夜回府时,仍能喝到一碗温热的小米粥。
有一回她道:“你如今这把年纪,也该歇一歇了。太子少师时便天天忙,做了丞相还这样,将来退了,还不知要做什么。”
沈知昀说:“退了便在家陪你种花。”
韩氏一怔,随即笑了。
她笑起来仍很好看,像从前那盆兰草。
沈知昀想,自己这一生,到底还是对得起眼前这个女人的。他给不了她最热的东西,可他能给她的,都给了。
韩氏大约也知道。所以她从不闹,也从不怨。
这,便是他们之间最安稳的结局。
……
锦姝和姜止樾在宁寿宫的日子,极慢。
慢到她有时会忘了今夕何夕。
她每日清晨与姜止樾用过早膳,便在院子里转转。午后若天气好,便让人搬两把藤椅在紫藤下,一个看书,一个打盹。
玉姐儿带着孩子回来时,院子才热闹起来。
玉姐儿的夫婿是她自己挑的人,沈知昀也过了眼,帝后认可,门风清正,人亦温厚。
锦姝极满意。玉姐儿也过得极好。
她每回回宫,都要陪锦姝说上许久,说家里的事,说孩子的趣事,说驸马又怎么惹她笑。
锦姝只是听,嘴角一直扬着。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大约就是这些孩子都过得不错。
沈昭怜有回来宁寿宫,说:“如今宫里倒是静了。”
锦姝说:“静好。我从前总盼着静。”
沈昭怜便笑:“那如今可算如愿了。”
锦姝点头。
两人对坐,喝着茶,谁也不再提从前。不是忘了,是都放下了。
……
这年秋天,沈老爷子病了一场。
沈知昀请了半月假,在家侍疾。韩氏和几个孩子也都守在旁边。
老爷子昏睡时多,清醒时少。
有一回他醒过来,忽然抓住沈知昀的手,说:“昀哥儿,你要替沈家撑下去。”
沈知昀说:“孙儿知道。”
老爷子又说:“也要顾好你自己。”
沈知昀点头。
老爷子这才又闭上眼。
那半月里,沈知昀日日守在榻前。后来老爷子缓过来了,他却又瘦了一圈。
朝中同僚都道沈相纯孝。
沈知昀没说话。他只是照常回宫当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沈昭怜知道,二哥心里头,对沈家看得极重。重到他从不肯在人前露出半点疲态。
再后来,沈老爷子还是走了。走在一个极冷的清晨。
沈知昀扶棺送葬,沈家满门皆孝。
新帝亲赐祭文,又让人去沈府吊唁。这是极大的体面。
沈知昀谢了恩,仍是一派沉稳。
只是那一日之后,他鬓边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根。他每日更少言,却照旧把朝政理得清清楚楚。
新帝有时看不下去,便让他早些回府。
他也不推辞,只道:“臣再看完这卷便走。”
可谁都知道,他这一坐,便又是半夜。
……
日子就这样过了下去。
宁寿宫的紫藤,年年开,年年谢。
锦姝和姜止樾像这宫里最老的两棵树,不再争春,只管把根扎在岁月深处。
直到有一年,沈知昀在朝会上忽然晕了过去。
新帝大惊,亲自让人抬进偏殿,又传太医。
太医说是积劳过甚,需静养。
消息传到宁寿宫,锦姝正在给紫藤浇水。顺禄来报时,她手里的壶颤了一下,水洒了几滴出来。
可她没有去问,也没有去探。
她只是把水壶放下,说:“让太医好生看。”
当夜姜止樾问她:“要不要去看看?”
锦姝摇头:“不去。去了,便不是沈知昀了。”
姜止樾便不再说。
他知道,她比他更懂那个人。有些体面,是沈知昀这辈子最不肯放下的东西。她若去了,反倒让他连站都站不稳。
后来沈知昀到底好了。可朝中人都知道,沈相的身子已不如从前。
新帝也越发体恤,许多事都让六部先行处置,再送到他案头。
沈知昀不争。他知道自己这盏灯,还能亮几年。
他只要亮着,便替新帝守着最后一道老成谋国的门。只要他还在,这朝堂便不会乱到哪里去。
这大约也是他能为这天下、为那个人,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
而锦姝,仍在宁寿宫。她没去问沈知昀的病,也不曾再让人去送什么。只是每年紫藤花开时,她都会在树底下坐得久一些。
仿佛这样,便能把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都化在风里。
那些话,也许来世再说,也许便不说了。
这深宫里的故事,从来都是这样。说尽了的,不是真情;说得出的,都不够深。
有些人不常出现,却在命里留了一辈子。到老,也不曾真正离开。
她坐在紫藤下,抬头看那满架繁花。
风一吹,花便落下来,像一场极轻极轻的旧梦。
而她已经不去做梦了。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这一生,看进这花开花落里。
这样,便够了。
这一生,她已过得比谁都长,比谁都稳,也比谁都懂。
而那些旧人旧事,终究会和这紫藤一样,谢了,又开。
开了,又谢。
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这便是他们的故事。
这便是她的宁寿宫。
花还在开。
人还在。
天光正好。
一切,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