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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宫门墙 > 番外:花朝旧约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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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明年间,春深。

定国公府后院的紫藤还未全开,只稀稀疏疏垂了几串,像姑娘家鬓边才簪上去的珠络,嫩得让人不敢用力去碰。

天还早,锦姝已经醒了。

她生来畏寒,春日最贪被衾,平日总要再懒上片刻。

可今日不同。

今日是花朝节,又是沈家相邀出游的日子。

她心里存着事,觉便轻,窗纸上刚透出一点灰白,她便睁开了眼。

“小姐,您醒了?”

秋竹正掀帘进来,手里还捧着半盏温水,见锦姝已经坐起身,忙将水放下,又朝外头唤了一声,“快进来伺候。”

锦姝由着丫鬟替她梳洗。

她生来便是一副好模样。

幼时白净圆润,一双眼睛清亮得像是浸过水的黑玉。稍大些,眉眼渐渐舒展开来,便不再是寻常的“可爱”二字能说尽的了。

站在院中,风一吹,连廊下的丫鬟都要偷偷瞧上一瞧,心里暗暗想,小姐往后不知要长成怎样的美人。

到了十二岁,虽还未完全长开,却已经能看出日后的轮廓——眉是远山,眼是秋水,唇不点而含朱,往人前一站,不必开口,便已占了三分先声。

不是逼人的艳,是柔的,淡的,像三月初初煮出来的杏花茶,初看无奇,越看越有味,越看越挪不开眼。

锦姝坐在镜前挑簪子,左看右看,总定不下来。

秋竹掩嘴笑:“小姐今日这般讲究,倒不只是为了花朝节罢。”

“你又知道了。”锦姝横她一眼,耳尖却先红了。

秋竹替她挑了一支点翠小簪,轻轻插进发间:“奴婢什么也没说。奴婢只盼小姐高高兴兴地出门。”

这倒不是秋竹多嘴。谢沈两家是世交,两府老爷子从前便常在一处下棋吃茶,如今沈家虽只剩沈知昀与沈昭怜兄妹,两府的情分却从未淡过。

长辈们私下里也曾露过话风,说谢家这姑娘若再大些,与沈家二郎倒是天造地设。

锦姝当时在屏风后听见了,装着不懂,夜里却翻来覆去半宿没睡。

她从前只觉得沈知昀待她好,可到底哪里好,又说不上来。

后来才慢慢咂摸出来,那大约便是话本子里说的“有意”。

“今日都谁去?”锦姝起身,装作随意地问。

“沈公子与沈小姐都去。沈小姐还让底下人传了话,说沈家的船大,若小姐不嫌,便一道从府前码头登船。”

秋竹说着,已让丫鬟把衣裳取来,“小姐穿这件月白春衫吧,正配湖边的柳色。”

那件月白春衫是前几日刚做好的,领口绣了细碎的海棠。

锦姝上回试穿时在镜前看了许久。如今真到了要穿的日子,心里反倒有些说不清的紧张。

她轻轻吸了口气,说:“就它吧。”

……

用早膳时,天已大亮。

锦姝从院中出来,刚跨出院门,便见前头一人大步而来。

晨风把游廊外几株老梨吹得簌簌作响,花瓣飘了满径。

那人身量修长,穿一身官袍,腰间佩着鱼袋,肩背挺直,正是她嫡长兄谢予怀。

“大哥。”

锦姝眼睛一亮,提着裙摆跑过去。她跑得急,袖中一条帕子险些落地。

谢予怀眼疾手快替她接住,又顺手拈去她发顶一瓣落花。

“姝姐儿,起这般早?用过早膳没有?”

谢予怀把帕子递还给她,上下打量一眼,笑了,“今日真好看。”

“还没呢,正要去母亲院里。”

锦姝仰起脸,见他官袍下摆沾了些尘土,便知他这又是要出门办差,“大哥,今日还去兵部啊?这才什么时辰。”

谢予怀点头:“兵部事忙,早去早回。听母亲说,你今日要与沈家兄妹出府游湖?”

锦姝也不瞒他:“知昀哥与昭怜相邀,去曲池游湖,顺道看花朝节的灯。”

谢予怀“嗯”了一声,似在斟酌,片刻后才道:“沈家兄妹都是稳妥人,你去散散心也好。只是莫要耽搁太晚,母亲身子才刚好,你若晚归,她该念叨了。”

他说着,又看一眼天色,“我若下衙早,便去曲池接你。”

“大哥说话算话。”锦姝的眼睛亮起来。

“自然算话。”

谢予怀替她将衣领理了理,“去吧,别让母亲等。”

锦姝带着秋竹和两个小丫鬟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见谢予怀仍站在廊下目送她。

晨光斜斜照进来,将他那身官袍映得温润。

她挥挥手:“大哥早些回来,我给你留花糕。”

谢予怀失笑:“好。”

苏氏院里已摆好早膳。她素来仔细,虽是家常几样,也样样精致。

见女儿来了,先没动筷,只拉过来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又让丫鬟添了碗燕窝羹:“今日出门,多吃些。外头风还有些凉,莫让船行太快,贴着岸边走。”

锦姝在母亲跟前温顺许多,乖乖坐下:“女儿省得。”

“沈家——”

苏氏顿了下,含笑看她一眼,“昭怜是个可心的。知昀也有心。这花朝节不约旁人,单约了你与昭怜一道,倒像是借着妹妹的面子,办自己的事。”

锦姝低下头搅碗里的羹:“他不过是顺路。”

苏氏没拆穿,只轻轻一叹:“你才多大,有些事心里有数便好。沈家与谢家是通家之好,若日后真有什么,两家自然是乐见其成。只是在外头,别太跳脱。你祖父最不喜家中女儿轻浮。”

“女儿明白。”锦姝点头。

早膳毕,谢府马车已候在侧门。

锦姝刚要上车,便听身后一阵脚步,有人喊她:“姝姐儿,等一等。”

她回头,见谢子言从廊下走来。

谢子言是二兄,庶出,母亲是蒋姨娘,可他与锦姝自小亲近,从不因嫡庶生分。

他今日一身青灰直裰,手里还提着一个油纸包。

“今日不是与沈家游湖么?我昨夜让厨房多做了几样点心,你带船上吃。”

谢子言将油纸包塞进她手里,又低声道,“还有一包桃花糖,算我添的。别都让昭怜妹妹抢了去。”

“多谢二哥。”锦姝抱着点心,笑得眉眼弯弯。

谢子言点点头,又嘱咐:“湖上风大,让秋竹给你带着披风。玩归玩,别吹病。”

说完又似想起什么,“若有人敢惹你,回来告诉二哥。”

“昭怜才不会惹我。”锦姝笑他。

“我不是说昭怜。”谢子言笑了笑,没再多说,只催她上车。

锦姝才要上车,又听月洞门外一声清朗的“锦姝”。

她探头一看,是谢予瑾。

四兄谢予瑾是嫡出,正在念书,今日轮休,便也赶了来。他身后还跟着个小厮,手里捧着一只极小的锦盒。

“四哥。”锦姝从车上下来,“你怎么也来了?”

“给你送个小玩意儿。”

谢予瑾把锦盒递过去,“昨日在书斋碰见的,想着你今日出去,便买了。打开看看。”

锦姝掀开一看,里头是一枚青玉小花簪,雕成海棠模样,润得很。

她眼睛一亮,刚要说谢,谢予瑾便道:“别磨蹭了,再不走要迟。回来再谢。”

说完朝秋竹摆摆手,“好生伺候着。”

锦姝被他连人带盒塞回车上,从车窗里探出半个头:“四哥,我回来给你带花。”

“我要什么花,你自个儿玩好便是。”谢予瑾挥手,笑得温和。

……

马车终于驶出定国公府。

锦姝坐在车中,把谢子言的点心和谢予瑾的玉簪看了又看。

秋竹在旁边说:“公子们是真疼小姐。”

锦姝笑了。

她知道。她虽是家中女儿,却被几个兄长捧在手心里,连庶出的二哥也待她极好。也正因如此,她才更不愿在外头轻浮,怕失了谢家的体面。

曲池边已聚了不少人。

湖面波光粼粼,几艘画舫浮在水上,远远有丝竹声。

锦姝才下马车,便听一声清脆的“锦姝!”

沈昭怜从柳亭里跑出来,提着一只花篮,笑得一脸灿烂。

她与锦姝同岁,性子却一个像春水,一个像太阳。

两人一见面便牵着手说个不停,直到沈知昀从后头跟上来,轻咳了一声,锦姝才松开昭怜,朝他看去。

沈知昀今日穿了件月白直裰,外罩青灰鹤氅,站在柳亭边,被春光照着,像从哪卷旧画里走出来。

他手里也拿着枝桃花,像刚折的。见了锦姝,先是一笑,又极自然地行了个半礼:“锦姝。”

锦姝还礼,叫了声“昀哥哥”。

她与沈知昀自小相识,这声“昀哥哥”从前也不觉得什么,可今日不知怎么,一出口,自己倒先热了耳根。

沈昭怜在旁边挤眉弄眼,拉着锦姝就往码头走:“走,船都备好了。我二哥寻了条新画舫,还让人在船上温了桃花酒。可惜我们不能多喝。”

沈知昀跟在几步之外,不紧不慢地说:“不能多喝,却没说不能尝。我让人温得极淡,少饮些无妨。”

“听见没?二哥都这么说了。”沈昭怜回头朝锦姝眨眼。

锦姝低头笑。

兄妹俩一个闹一个静,倒把她的紧张冲散不少。

三人登了画舫,沈知昀安排得极妥帖。

船上铺着软垫,四角挂了遮风薄纱,中间一张小几,摆着几碟细点和两壶温酒。

船娘慢慢摇着桨,船便离了岸,往湖心去。

湖风拂过,带着水汽和桃香。

沈昭怜像个坐不住的,趴在船边看鱼,又拿花篮里的花瓣撒水。

锦姝与她并肩坐着,风把额前碎发吹乱了几缕。她正想自己理,旁边忽然伸过一只手,极轻地替她将碎发别到耳后。

是沈知昀。

他动作极快,似也没料到自己会伸手,收回时耳后也红了一片,却装得若无其事,只拿起那壶温好的桃花酒,给两个姑娘各倒了半盏。

“尝尝。这酒淡,不上头。”

锦姝接过,低低道了声谢。

她没抬头,只看见那半盏酒里,晃着船外的天光和几片被风吹进来的桃花瓣。

她忽然觉得,花朝节真好。

有桃花,有画舫,有昭怜,还有——她没往下想。只把酒慢慢饮了。

果然不烈,甜丝丝的。

画舫行到湖心,沈昭怜忽然道:“二哥,你前日不是写了几句诗?念来听听。”

沈知昀看她一眼,似怪她多嘴。

沈昭怜却朝锦姝努嘴:“这里又没有外人。”

沈知昀沉默一瞬,到底没有推辞,低声道:“那便念。”

他看向湖面,声音不高,像随口道来。

锦姝没太听清前两句,只记住了末一句:“愿作东风逐画船。”

她听懂了“东风”和“画船”。

她悄悄抬眼,恰好沈知昀也看过来。

四目一对,又都飞快移开。

船外有风,吹得薄纱一荡。

锦姝的心,也跟着那纱,轻轻一荡。

这一日,他们在湖上待了许久。

沈昭怜闹着要折柳,沈知昀便让船娘靠过去。

锦姝也想折,却总差一点。

沈知昀伸手替她压下柳枝,她没防备,被他圈在柳色与船栏之间。

等她折下那枝细柳,才发觉两人的影子已叠在一处。

她慌忙退开,抱着一把柳枝躲到沈昭怜身后。

沈知昀也不戳破,只慢慢收回手,转过身去倒酒。只是那只手,在袖下轻轻握了又松,像攥着一场不能声张的心事。

下船时,天色已近黄昏。

谢予怀果然来了,远远站在柳亭边。

锦姝提着花篮跑过去,把一枝开得最好的桃花递给他:“大哥,给你。”

谢予怀接了,又看她一眼:“玩得可好?”

锦姝说:“好。”

她又回头,见沈知昀与沈昭怜还在码头。

沈知昀朝她微微颔首,她没过去,只远远福了福。

夕阳给两人都镀上一层金。

谢予怀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只对锦姝说:“走吧,回家。母亲还等着你的花糕。”

锦姝“嗯”了一声。

走出很远,她又忍不住回头。

码头的人已散了,那棵老柳树还在风里轻轻摇。

她把手里的花篮抱得更紧。

里头有昭怜给她的花环,有折来的柳枝,还有——方才在船上,不知什么时候,沈知昀放进她篮子里的一小包桃花糖。

她没看,却知道。

锦姝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谢予怀侧头:“笑什么?”

她摇头:“没什么。花朝节真好。”

谢予怀也笑,没再问。

他们身后,暮色一点点漫上来,把京城的春夜酿得又暖又软。

而有些少年心事,才刚刚起了一个头。

像湖上的风,轻得几乎听不见。

又像那枝新折的柳,折都折了,却不知从何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