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节后,天一日暖过一日。
定国公府后院的紫藤这回开得极盛,从廊下一直垂到月洞门边,紫莹莹一片,风一过满院皆香。
锦姝回府后像揣了件极轻极软的心事,白日里还好,到了夜里,总会不自觉地摸到枕下那包桃花糖。
纸包已被她拆开过一回,又原样折好。
秋竹眼尖,却不点破,只每日进来铺床时,将那纸包往里挪一挪,怕她翻身压坏了。
两家心照不宣,亲事虽未过明路,来往却比从前更密。
沈家如今只剩沈知昀与沈昭怜兄妹,沈老夫人又走得早,家中人口极简。
沈知昀从小便常来谢府。
他名义上是向谢老国公请教学问,其实大半时间都耗在谢予怀和谢予瑾身上,再不然,便是被沈昭怜与锦姝缠住脱不得身。
定老国公极喜欢这个少年,每回来都要留饭,有时还让人把沈知昀领到后院看自己养的几盆墨兰。
沈知昀也识趣,陪老人家看花、听雨、论旧事,一说便是一两个时辰。
锦姝有回隔着花墙听见自己祖父笑骂:“你这小子,倒比我家几个孙儿还像我。”
沈知昀不紧不慢地答:“是谢爷爷肯教。”
锦姝在花墙后捂住嘴,差点笑出来。她祖父哪里是肯教,分明是越看这后生越顺眼。
谢家几个哥哥也喜欢沈知昀。
谢予怀与他最像,一个在兵部当差,一个正在读书,凑在一处常谈的却是兵法舆图。
谢予瑾则爱拉着沈知昀下棋。
沈知昀棋下得极稳,谢予瑾输了也不恼,只说自己“又被他磨了性子”。
锦姝每回听见,都要笑。
她知道沈知昀不是磨人性子,是天生就那样,像块被水浸透了的玉,不紧不慢,自有一股温润的分寸。
若碰上下雨,沈知昀便不急着走。
谢老国公总说,雨天留客,是老天给读书人的由头。
他就在外书房里与谢予瑾手谈,或者替谢予怀抄几卷兵书。
有时沈昭怜来拉锦姝去听雨,几个人便挪到听雨轩。
沈知昀自己不常说话,只坐在竹帘边,看檐下雨水成线。
沈昭怜和锦姝常为一点小事笑作一团。
他听见了,也弯一弯嘴角。
锦姝有一回问:“昀哥哥,你在想什么?”
沈知昀道:“没想什么。就是觉得,这雨下得正好。”
锦姝没听懂,却觉得他这句话说得很静。
后来她每次下雨,都会想起那日听雨轩里的少年。他坐在光与雨之间,像一幅不必装裱的画。
也就在那几年,东宫那位殿下来谢家越来越勤。
他比锦姝大七岁,六岁那年随先帝驾临定国公府,便与谢家几个哥儿都处得不错。
后来年岁渐长,谢予怀入仕,谢予瑾也常在御前走动,太子与谢家便愈发亲近。
太子对旁人总是三分笑七分礼,到了定国公府,反倒松快。
他会与谢予怀一道在演武场比箭,也会在谢予瑾书房里翻半日闲书。
可见了锦姝,又总有些不同。
他记得她爱吃什么果子,知道她怕冷,也总能在游廊转角“恰好”遇上她。
锦姝那时还小,只当太子哥哥待她好。后来再大些,才隐隐觉出这“好”里头,似乎藏了旁的东西。
可这念头太荒唐,她不敢往深想,也从未对任何人说。
太子偏生又是个极聪明的人。
花朝节过后没几日,他便从谢予瑾那里“顺口”问起,说沈知昀那日游湖,可还周到。
谢予瑾是个直性子,笑着说:“周到极了,还替姝姐儿折了柳。”
太子正在斟茶,手上没停,只“哦”了一声,把茶慢慢饮了。
谢予瑾没察觉,又补一句:“沈家这两年来提了好几回,我瞧着,这门亲事怕是要成了。”
太子放下茶盏,面上仍笑,说:“那倒是好事。”
可出谢府时,他上马的姿态比平日晚了半拍。
这事无人知道。连谢予瑾也没觉得方才自己说错了什么。
到了夏日,两家仍未正式过定,只彼此心里有数。
沈知昀常借着给谢予瑾送书的由头来谢家。有时锦姝在花厅里与昭怜下棋,他便坐在外头廊下,翻一卷旧书,偶尔从窗子里看一眼。
沈昭怜每回都要朝锦姝挤眼睛。
锦姝只当看不见,手里的棋却越下越乱。
有一回,沈知昀从外头进来,锦姝正输得糊涂。
他只看了一眼棋局,说:“这一步若再退一子,倒还有气。”
锦姝抬头,他已走回廊下去了。
她耳根发烫,心里却隐隐觉得,这个人总能在她最乱时轻轻拨一拨,可她偏又不觉得讨厌。
……
入秋后,谢府后园的桂花开了。
苏氏便张罗着做桂花酒、桂花蜜。
沈昭怜来帮了两日忙,每日都带一篮子回家。
有一回,沈知昀亲自来接她,顺道替锦姝提了一罐新出的蜜。
锦姝推辞,他不肯,说:“你上回不是说,四哥拿你柜子里的蜜送人?这回我替你拿进去。”
锦姝没话说了,只能由他送到二门外。
沈昭怜在一旁看热闹,笑得肩头直抖。
沈知昀走时,从袖中取出一封极薄的帖子,说:“这是怜姐儿下月生辰,想请你去庄子上住两日。帖子我先替她递了。”
锦姝接过来,见上头字迹清峻,写的却是沈知昀自己的名字。
她抬头,沈知昀已转身,只留给她一个不疾不徐的背影。
锦姝把帖子贴在胸前,秋风一吹,竟觉得脸上有些凉,又有些热。
她站在桂树下,闻着满园子的甜香,忽然想,原来日子是可以这样慢慢过的。
有人递帖,有人送蜜,有人陪你听雨下棋。
这便是最好的人间了。
可人间哪里只有好。
那年冬天,先帝在宫中设宴,谢家与沈家都在列。
锦姝随苏氏入宫,穿了件鹅黄小袄,安安静静跟在母亲身后。
太子远远便瞧见了,也不顾礼数,在几棵老梅后头等了片刻,等她与几位闺秀分开,才走出来。
太子那时已近弱冠,清贵里透着一股天家子弟特有的从容。
他朝锦姝笑,说:“锦姝。”
锦姝一惊,忙要行礼,被太子虚扶住。
太子说:“这里没外人,不必多礼。”
他低头看她,又说:“你长高了些。”
锦姝因为之前的事,她如今不知该怎么接,只低低“嗯”了一声。
太子似觉出她的不自在,便不再多说,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锦盒,递过去:“年前得了件小玩意儿,原想让人送去,又怕太显眼。今日正好。”
锦姝没敢接。
太子便说:“不是贵重的,你打开看。”
她到底拗不过,接过来一看,是一只白玉雕的兔子,憨态可掬,正好那年是锦姝的本命年。
她心头一跳,抬头看太子。
太子只是笑:“收着吧。”
锦姝把锦盒攥在手里,半晌才说:“谢殿下。”
太子点头,仍像从前那样,极自然地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兜帽。
这一次,他没立刻收回手。
他低声说:“你从前刚认识我那会总追着我叫太子哥哥。如今怎么不叫了?”
锦姝耳根都红透了。
她慢慢说:“臣女长大了。”
太子看着她,似笑非笑:“长大了,才更该叫。”
锦姝到底没叫。
远处有宫人寻来,太子便退开一步,又恢复了那副温雅模样。
锦姝朝他福了福,飞快回了母亲身边。
那一整个晚上,她都不敢再往那边看。
……
这便是洪明年间的最后一年。
等开了春,沈知昀便要下场。
苏氏已开始悄悄为女儿相看嫁妆。
定老国公也发话,说沈家这门亲,他点了头。
可天家的那一点偏爱,也在这时渐渐浮出水面。
太子没有明说,只在先帝面前笑问了一句:“定国公府那位长房的姑娘,倒是极有趣。”
先帝便懂了。
他笑着看太子:“你心里有数便好。”
于是,在众人还等着沈谢两家过定之时,宫中赐婚的旨意先下来了。
……
那一年,沈知昀中了状元,春风得意,本可趁势把与谢家的事过了明路。
可等他骑马游街那日,锦姝已被赐婚太子。
京中人人都说,这两家真是好造化,一个出了皇后,一个出了状元。
沈知昀在人群中勒住马,脸上仍挂着笑。
许多人都赞他气度好。
只有沈昭怜看见,他回到府后,把那枝从曲池带回来的旧柳,慢慢折成了几段。
她没敢问。
沈知昀也没说。
……
后来的许多年,锦姝坐在宫墙之内,再不曾过过那样轻快的花朝节。
可她从不去想“如果”。只是每年花朝,她都会让人折几枝柳,插在凤仪宫西窗的旧瓶里。
不言不语,像把那年春天的风,也一并供了起来。
沈知昀仍每年春天入宫,从西华门走到东华门,偶尔会经过凤仪宫外的长街。
他从不抬头。
只是走到那处朱墙下时,步子总比别处更慢些。
有些旧事,不必见,不必说。
风吹过来,便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