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十五年,景曜帝已很少再动怒。满朝文武见到的,总是一个极稳的天子。
该笑时笑,该冷时冷,该放权时放权,该收网时也绝不手软。
那些早年还在等新帝出错的人,早就死的死、退的退。留下的,多是真正能做事的。
周氏有时对他说:“陛下和父皇越来越像了。”
景曜帝说:“朕若不像他,这十几年便白坐了。”
周氏说:“可陛下也有陛下自己的样子。”
景曜帝笑:“那是自然。”
他要做明章皇帝。要做后人提起来时,不是“姜止樾之子”,而是“姜靖宸”。
这句话他未对谁说过。
可沈知昀知道。
沈知昀很早就知道。所以他从不说新帝像谁。他只在景曜帝偶尔急躁时,轻轻说:“陛下稳着。”
这四个字,便够了。
后宫已比早年更静。
周氏不再年轻。她眼角有了细纹,鬓边也添了霜。可她仍是那个坐在凤仪宫里,替景曜帝看六宫、理子嗣的皇后。
顾氏后来到底还是折了。倒不是她做错了什么天大的事。只是太想再得一个孩子。
不知听了谁的话,用了不该用的药,被太医院的人密报上来。
景曜帝极失望。他没有废她,只把人迁去西边宫里静养,孩子留给淑妃照看。
顾氏离宫那日,周氏去送了她。
顾氏已经瘦得脱了形。
她看着周氏,说:“臣妾若早些有娘娘一半,便不会这样。”
周氏说:“你现在明白,也不晚。”
顾氏摇头,上了车。
景曜帝后来再没提过顾氏。周氏也不提。这后宫,有人上来,便有人下去。
只是周氏没让顾氏太难看。她仍旧按贵妃份例送去吃用,又让太医每月去请脉。
这样的事,她做得极稳。
景曜帝知道后,只说了句:“你辛苦了。”
周氏说:“是臣妾该做的。”
景曜帝看着她,忽然想,这大约就是父皇说的“妻者,平也”。
有周氏在,后宫便不会乱。
他这辈子,兴许不会像父皇对母后那样,把一个人放在心尖上大半辈子。
可他知道,这宫里最不能缺的,就是周氏。不是因为她多好,是因为她刚刚好。
刚刚好站在他身边,刚刚好不争不闹,刚刚好把这后宫的担子接了。
这是他的福气。
……
沈知昀老了。他真的老了。不是病弱不堪,是整个人都慢了。
可越慢,越让人觉得稳。
他不在朝时,景曜帝偶有重务,还是习惯等一等。等人去请,等沈府回话。
有一回沈慎寒入宫,景曜帝问:“先生这几日可好?”
沈慎寒说:“父亲还好。每日在后院侍弄旧藤梨树,安安静静的。”
景曜帝说:“他这一世,很少这样闲。”
沈慎寒说:“是。”
景曜帝便不说话了。他看着沈慎寒,像看另一段年轻的沈知昀。
……
登基二十二年,沈知昀病倒了。这一回,太医院说得隐晦。
景曜帝亲自去沈府。
沈知昀靠在榻上,仍要起身。
景曜帝按住他,说:“先生躺着。”
沈知昀便不坚持。
他望着景曜帝,说:“臣不能替陛下看路了。”
景曜帝说:“先生已经替朕看了二十多年,够本了。”
沈知昀笑。那笑很轻,像紫藤落花。
他说:“臣当年入仕,只想做个好官。后来做了太子少师,又做了先帝的丞相,最后又替陛下守了半生朝堂。臣此生,无憾。”
景曜帝握住他的手,那手已很凉了。
他说:“先生于朕,是师,是臣,也是半座江山。”
沈知昀闭了闭眼。他说:“臣当不起。”
景曜帝说:“当得起。”
那日,他在沈府待到天黑。
出来时,沈慎寒送他。
沈慎寒那年才三十出头,站在廊下,眉眼沉静,像极了他父亲年轻时的模样,只是比沈知昀多了几分爽利。
他说:“父亲若能熬过这个冬天,兴许还能再看看春。”
景曜帝说:“他会。”
可他心里知道,这个老人,已经累极了。
他不是不能活,是不想再熬了。他这一生,把该还的都还了。如今,大约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
沈知昀去时,是在夜里。走得很安详。
景曜帝在殿中坐了一夜。第二日照常上朝,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从那天起,他不再说“先生”。
他说“沈相”。
像把这个人,从身边放回了远处。又像把一段最亲的岁月,轻轻合上了。
沈知昀的丧仪极尽哀荣。
新帝亲赐祭文,追赠太师,谥号文正。
出殡那日,满城皆素。
沈慎寒扶棺走在最前头。他那时虽已入仕,却还没有真正扛起沈家的担子。
父亲一走,这副担子便实打实地压在了他肩上。
景曜帝没有亲去,只让康福代他上了一炷香。
沈家满门跪谢。
后来有人问沈慎寒,沈相走时可有什么遗言。
沈慎寒只说:“父亲走时很安静。手里还握着一卷旧书,翻到一半。”
那卷书后来被沈慎寒收进了书匣里。
没人知道,那书页里夹着一枝早已枯透的旧柳。那是许多年前,他从曲池边带回的。
他没让任何人看,也没让任何人扔。就这样,陪了他一辈子。
沈知昀走后,沈慎寒的担子更重了。他那时已在吏部任郎中,如今又添了太常寺少卿的差事。
景曜帝对他极信重,却也不急用。
沈知昀从前说过的话——“寒哥儿才具尚可,但不必太急。太快了,于他不好。”
这句话,景曜帝一直记着。
他让沈慎寒在六部慢慢走着,不急着往上推。旁人看不明,只当沈家故意谦退。
只有沈慎寒自己知道,父亲同曾祖父是首辅,姑姑又是先帝的太妃。
他一步都不能错。他错一步,牵连的不是他一人。
所以他比谁都稳。这倒越来越像沈知昀了。
景曜帝有时在朝会上远远看着沈慎寒,会忽然想起沈知昀。
想起他在乾清宫偏殿替自己讲河工,想起他袖口磨白了也不肯换新袍,想起他每次退下时都低着头,从不往凤仪宫的方向多看一眼。
景曜帝从前不懂。后来做了皇帝,慢慢也就懂了。
有些人这一生,不是在替自己活。他们把该守的守了,把该还的还了。最后剩下一卷旧书、一枝旧柳,便足够了。
沈知昀这一生,到最后,只剩一个熬字。他把该熬的都熬完了。
有一年冬天,景曜帝去沈府看沈慎寒。
沈慎寒正在书房理沈知昀的旧物。
景曜帝翻了几页,见都是些寻常旧册,便放下了。
沈慎寒说:“父亲没有留下什么要紧的东西。”
景曜帝说:“先生把要紧的东西,都留在了别人那里。”
沈慎寒一愣。
景曜帝没再解释。他只是站在沈知昀从前常坐的那张旧书桌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雪落无声,桌上一灯如豆。
他忽然想,这个老人,用一生把一个人护在了宫墙之内,把另一个孩子教成了君王。
他什么都没有要。连走的时候,都很安静。
临走时,沈慎寒送到门口。
景曜帝忽然说:“你父亲这辈子,很苦。”
沈慎寒没有接话。他只是行了一礼。
景曜帝也没再说什么。他上了辇,车帘落下时,回头看了一眼沈府的门楣。
那门楣不大,也不显眼。可他知道,这里头住过一个替他撑了半生朝堂的人。
如今人不在了,门楣还在。
门楣后头,还有沈慎寒。沈慎寒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沈家这一支,往后还要靠他撑起来。
又过了许多年,景曜帝也老了。他退位给嫡长子承奕时,天又下雪。
他站在宁寿宫外,看儿子穿着杏黄袍子走远。
沈慎寒那时已四十出头,在朝中已能独当一面。
景曜帝由周氏扶着,慢慢进了殿。
里头炉火正旺,锦姝的旧宫装还挂在衣桁上。
他看了一眼,笑了。
他这一世,做了太子,做了皇帝,也做了父亲和祖父。最后,还能做回宸哥儿。做回那个在紫藤下等春来的孩子。
雪大了。
他关上门。
炉火一爆,满室皆暖。
而他,终于能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