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的烛火添了新蜡,燃得比往日更旺,将案上刚铺开的空白竹简照得透亮。竹简是用南山的青竹剖成的,经灵泉水浸泡三月,质地坚韧,表面泛着淡淡的光泽。楚昭的指尖悬在狼毫笔上,迟迟未落下——笔锋蘸着的朱砂混了守宫砂,一笔下去便无法更改,而竹简顶端那“人皇继承法”五个字,墨迹还泛着水光,已压得满室寂静,连烛花爆开的轻响都格外清晰。
阶下肃立的部族首领与重臣们屏气凝神,袖口的褶皱都不敢动分毫。最前的太史令捧着泛黄的《联盟志》,封皮的丝线已磨得发白,他是看着联盟从青竹山三户人家走到如今百万生民的,此刻指尖在“青狼部内斗”那页反复摩挲,指腹的老茧几乎要将纸页戳破。
“盟主,”太史令颤巍巍出列,声音里带着对往事的惊惧,“自古传位多有纷争,血亲、功勋、贤德,各执一词,若定法不严,恐生祸乱啊。”他翻开志书,指着某页被虫蛀的记载,字迹已模糊,却仍能辨认出“青狼部”“三月”“折损三成”等字样,“三十年前,青狼部因首领暴毙,三子争位,内斗三月,部众折损三成,最后被妖兽趁虚而入,整个部族差点从地图上抹去。”
楚昭抬眸,目光扫过众人脸上的凝重,缓缓开口:“正因如此,才要立法定规。”他将笔搁在砚台边,起身走到厅中,烛火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人皇之位,非私产,是护佑联盟的重担。若后继者无能,百万生民将重陷水火,这法,必须堵住所有钻空子的缝隙,让后世子孙有据可依,无隙可乘。”
“依我看,就得传血亲!”黑石部首领瓮声瓮气地接话,他的战斧在青石地上顿了顿,火星溅起半寸,“血脉里的勇力是天生的,外人哪有这份牵挂?我黑石部的首领,从来父传子,子传孙,凭着血脉里的悍勇守了北境百年,从没乱过!”他身后的部族长老纷纷点头,他们信奉“血脉即荣耀”,腰间的兽牙项链都是按辈分传承的。
“荒谬!”青木族族长冷笑一声,袍袖轻挥,几片带着露水的绿叶飘落在竹简上,带着清冽的草木气,“若血亲是个纨绔子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难道也要把联盟交给他?我族选族长,向来是看谁能让谷地多收三成粮食,谁能让孩童少染疫病——贤德与实绩,才该是根本。”她指尖抚过袖口绣的稻穗,那是去年丰收时绣的,针脚里还藏着谷粒的清香。
白帆族的长老摇着船桨状的拐杖,杖头的贝壳在烛火里泛着珠光:“依我看,得两者兼顾。先看血亲,若无贤能,再从功勋里挑。就像行船,先认船舵,舵坏了,总得有备用的桨吧?”他这话一出,不少中间派纷纷点头,议事厅里的空气松动了些,烛火也仿佛稳了稳。
楚昭听着各方争执,忽然从案上拿起一块龟甲。那龟甲是去年祭祀时灼裂的,裂纹如树枝般伸向四方,交汇处恰好形成一个“和”字,被视作吉兆。“你们看这龟甲,”他指着裂纹的脉络,“血脉是根,深扎地下;功勋是枝,承接风雨;贤德是叶,滋养生机。根不牢,枝难茂;叶不盛,根亦枯。三者缺一不可。”
他重新握住笔,狼毫笔在朱砂里蘸了蘸,在竹简上写下第一行字:“人皇继位,首重血脉嫡传,嫡子需经‘三考’——考农桑,知民生;考军务,晓防务;考法典,明是非。”笔尖划过竹简,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雨落在田垄上。
“若嫡子无能呢?”赤水部首领追问,他刚从南疆赶来,袍角还沾着沼泽的泥点,“总不能让个连灵脉都认不出的娃娃,握着百万生民的性命吧?”
“那就开‘功勋榜’。”楚昭笔尖不停,字迹越发沉稳,“凡联盟内有大功者,如拓土千里、救万民于灾厄、创利国之法者,可入候选名录,经各部族长老联名举荐,再经‘三考’,过者可继大位。”他顿了顿,补充道,“功勋需经监政院核验,不得虚报,若有舞弊,举荐者与候选者同罪。”
太史令急忙上前一步,捧着《联盟志》的手微微发颤:“还需设‘监政院’!若继位者年幼,或遇重大变故,由监政院暂代职权,直至其成年通过‘三考’,防止权臣专权!”他指着志书中“权臣弑主”的记载,“前朝的教训,不能忘啊!”
楚昭点头,在竹简上添道:“监政院由各族长老与功勋者组成,共二十七人,各族按人口比例推选,任期四年,不得连任。重大决策需十七人以上同意方可施行,监政院不得干预日常政务,只司监督与继位之事。”
笔尖在竹简上沙沙游走,将各方争议一一化作条文:
—— 禁止以非正当手段谋害顺位者,违者诛全族,祖坟迁出联盟圣山。
—— 继位者需在万民面前起誓,以“护生民、安四境、兴百业”为毕生之责,誓词刻于“共生碑”背面,若背弃誓言,监政院可废黜之,另择贤能。
—— 无论血脉还是功勋继位,均需在联盟祭坛前接受“天授之礼”——以圣火验心,若祭坛圣火三日不灭,方为天选;若圣火骤熄,或三日内燃尽,需重选。
—— 继位者需通晓各族语言风俗,每年需巡访四方封地至少一次,体察民情,所到之处需住百姓家,食百姓饭,不得铺张。
—— 退位者可入监政院,享尊荣,不得干预新君政务,若有妄议,削去尊荣,贬为庶民。
竹简上的字迹渐渐布满,从顶端的“人皇继承法”到底部的“附则”,共七十二条,字字如铁。烛火在字里行间跳动,像无数双眼睛在审视,又像无数双手在托举这份沉甸甸的规矩。楚昭放下笔时,指节已泛白,手心沁出的汗濡湿了笔杆——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人皇之位的传承,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是联盟能否长治久安的根基,容不得半分疏漏,一丝侥幸。
阶下的争论声渐渐平息,众人望着那卷竹简,目光从最初的质疑、警惕,慢慢变成认同与敬畏。黑石部首领摩挲着战斧上的纹路,想起北境的雪灾,若不是联盟的规矩,部族早就冻死在冰原上了;青木族族长看着竹简上“兴百业”的字样,仿佛看见药圃里的灵草长得更旺,孩童们的笑声漫过山谷;白帆族的长老则想着东境的商船,有了规矩,才能走得更远,载回更多让百姓过好日子的物件。
有人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巡夜的士兵提着灯笼走过,灯光在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与议事厅的烛火交叠在一起。远处的村落里,已有妇人开始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晨雾,像幅温柔的画。
楚昭将竹简卷好,用灵族织的红绳系住,交给太史令:“誊抄十份,分送四方封地与监政院,供万民审议。若有合理建议,一月内汇总至中枢,再行修订。”他望着众人,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这法不是给我看的,是给百年后的联盟看的;不是约束谁,是护着这百万生民,能世世代代,有田种,有屋住,孩子能念书,老人能安享晚年。”
太史令双手接过竹简,仿佛捧着整个联盟的未来,转身时,脚步虽颤,却异常坚定。阶下的众人也缓缓散去,议论声不再是争执,而是对条文的细细琢磨,对未来的浅浅憧憬。
楚昭站在案前,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忽然想起联盟成立那天,青竹山上的篝火也是这样,从微弱的火苗,慢慢燃成燎原之势。他仿佛已看见多年后,某个少年站在祭坛前,圣火在他头顶熊熊燃烧,映红了“共生碑”上的誓词;看见四方百姓的欢呼顺着法典的纹路漫开,流过青竹山的梯田,流过清溪村的水车,流过黑石镇的熔炉,流过每一寸华夏联盟的土地,温暖而绵长。
烛火渐渐燃尽,留下一地烛泪,像凝固的时光。而那卷写满规矩的竹简,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仿佛有新的生命,正在字里行间悄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