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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猎开山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合作社院子里又热闹起来。夜里下了一场小雨,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陈阳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的猎手们整理装备,心里盘算着今天的计划。

“会长,今天去哪儿?”王斌把猎枪擦得锃亮,枪管在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光。

“去鹿鸣谷。”陈阳摊开地图,“赵大爷说那里有一大群马鹿,至少三四十头。咱们去打几头公鹿,肉留着吃,皮留着做皮袄,鹿茸送到药材公司。”

“鹿鸣谷?”张二虎凑过来,“那地方邪乎,老辈人说有山精水怪,进去的人经常迷路。”

“那是吓唬小孩的。”赵卫东抽着烟袋,不以为然,“我在那打过三年猎,啥怪事也没遇上。就是路难走,林子密,容易转向。”

“所以今天要多带人手,互相照应。”陈阳说,“乌力罕,你带两只猎鹰,天上侦察;王斌,你带三个年轻人走前面探路;赵叔,您经验丰富,跟我一起带队。其他人跟紧,不许掉队。”

队伍出发了。鹿鸣谷在兴安岭深处,从合作社出发要走三十多里山路。先是沿着一条运材道走了十来里,然后拐进一条羊肠小道,再往里就连小道都没有了,只能在树林中穿行。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陡峭的山梁。翻过山梁,就是鹿鸣谷了。

“歇口气,吃点东西。”陈阳招呼大家坐下。

众人找了块干燥的地方,拿出干粮和水。王斌爬到一棵大树上,用望远镜四处观察。

“会长,前面好像有人。”王斌突然说。

“什么人?”

“看不清,在山梁那边,好几个人,好像也带着枪。”

陈阳心里一紧。这片猎场是合作社的承包范围,按说不会有外人来打猎。难道是偷猎的?

“走,过去看看。”

众人翻过山梁,果然看见五个人,正蹲在地上摆弄什么。领头的陈阳认识,是北山帮的独眼龙郑三炮。

“郑帮主,好巧啊。”陈阳不冷不热地打招呼。

郑三炮抬起头,一只独眼眯缝着,嘴角叼着烟卷:“哟,陈会长,您也来打猎?这是您的猎场?”

“鹿鸣谷是我们合作社的承包范围,去年就定下了。”陈阳说,“郑帮主,您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走错?”郑三炮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陈会长,这鹿鸣谷我打了二十年猎,什么时候成了你们合作社的了?”

“去年五帮会盟,猎场划分得清清楚楚。”陈阳不卑不亢,“鹿鸣谷划给合作社,帮主您当时可是签了字的。”

“签字是签字,规矩是规矩。”郑三炮冷笑,“猎人讲的是先来后到。我在这打了二十年,这地就是我的。你们合作社才成立几天?”

两边的人都紧张起来,手不自觉地按在枪上。

“郑帮主,您是前辈,我不想跟您闹僵。”陈阳尽量放平语气,“要不这样,今天咱们各打各的,互不干扰。回头我去拜访您,好好商量这事。”

“不用商量。”郑三炮一摆手,“这地我要定了。你们要打,去别处打。”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赵卫东拉了拉陈阳的袖子,小声说:“会长,郑三炮这人犟,吃软不吃硬。今天别跟他硬碰,改天我去找他说道说道。”

陈阳想了想,点点头:“行,郑帮主,今天给您面子。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改天我专门登门拜访。”

“随时恭候。”郑三炮抱拳,带着人走了。

王斌气得脸都红了:“会长,就这么算了?他不是欺负人嘛!”

“不急在一时。”陈阳说,“郑三炮是老江湖,面子比命重要。今天硬碰,非打起来不可。打起来,不管谁输谁赢,都不好看。咱们先打猎,回头再跟他算账。”

队伍继续往鹿鸣谷走。翻过山梁,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狭长的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壁,谷底有一条溪流,溪水清澈见底。山坡上长满了柞树和桦树,树下是厚厚的落叶。

“好地方。”赵卫东赞叹,“难怪叫鹿鸣谷,这地方草肥水美,是鹿最喜欢待的地方。”

“有鹿!”王斌眼尖,指着远处。

果然,山谷深处有一群马鹿,正低着头吃草。领头的大公鹿站在一块岩石上,鹿角像树杈一样张开,威风凛凛。

“好家伙,这鹿茸值老钱了。”张二虎搓着手。

“别急,先观察。”陈阳端起望远镜,“这群鹿至少有四十头,公鹿七八头,其余都是母鹿和小鹿。咱们只打公鹿,不打母鹿和小鹿。”

“打哪头?”王斌问。

“领头的那头大的。”陈阳说,“但得小心,不能惊了鹿群。惊了就跑,一跑就追不上了。”

赵卫东看了看地形,说:“咱们从下风口接近,鹿闻不到人味。王斌带人从左边绕到鹿群后头,我从右边绕,会长带人在正面。等鹿群被两边惊动,往正面跑的时候,开枪。”

“好,就这么办。”

众人分头行动。陈阳带人埋伏在鹿群正面的灌木丛里,把枪架好,瞄准鹿群的方向。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左右两边同时传来动静。鹿群受惊,开始骚动。领头的大公鹿仰起头,警惕地四处张望。

“快跑,往正面跑!”王斌在左边大喊。

果然,鹿群朝正面冲过来。陈阳屏住呼吸,瞄准领头的大公鹿。

“砰!”枪声响起,大公鹿应声倒地。鹿群四散奔逃,瞬间消失在树林里。

“打中了!”众人跑过去。

大公鹿躺在血泊中,已经被一枪毙命。这头马鹿足有三百多斤,鹿角粗壮,至少有六叉,是上等的鹿茸。

“好枪法!”赵卫东竖起大拇指。

“赶紧处理,鹿血别浪费,鹿茸要小心割。”陈阳指挥。

王斌是个好屠夫,三下五除二把鹿皮剥了,鹿茸割下来,鹿肉剔骨分割。内脏掏出来,装在袋子里,带回去喂猎犬。

“会长,那边还有一头!”一个年轻猎手喊道。

果然,不远处躺着一头较小的公鹿,也是被枪打中的,但还没死,正在挣扎。

“补一枪。”陈阳说。

王斌走过去,一枪解决了它的痛苦。

“怎么有两头?”有人问。

“可能是我打那头大的时候,子弹穿过去了,伤了后面的这头。”陈阳检查了一下,“也好,多一头是一头。”

两头大公鹿,加起来五百多斤,够全合作社的人吃好几顿了。

“抬回去!”陈阳招呼大家。

众人把鹿肉装在背篓里,鹿皮卷起来扛在肩上,鹿茸小心翼翼地包好,放在最上面。沉重的猎物压得人直不起腰,但没人叫苦。

回程路上,又遇到了郑三炮那伙人。他们啥也没打到,空着手,脸色很难看。

“郑帮主,打到啥了?”张二虎故意问。

郑三炮看见陈阳他们打的猎物,独眼里闪过一丝妒忌:“哼,运气好罢了。”

“不是运气好,是规矩好。”陈阳笑着说,“郑帮主,我还是那句话,鹿鸣谷的事,改天我去拜访您,好好商量。”

“行啊,我等着。”郑三炮带着人气呼呼地走了。

回到合作社时,天已经快黑了。院子里聚了不少人,都是听说打到鹿了,来看热闹的。

“好大的鹿!”

“这鹿茸真漂亮!”

“陈会长,这鹿肉卖不卖?”

“不卖,分给大家吃。”陈阳说,“每家每户都有份,今晚就炖肉!”

合作社的大锅里又炖上了鹿肉。鹿肉比野猪肉嫩,比狍子肉香,炖的时候放点花椒大料,满院子都是香味。

“陈会长,这鹿茸咋处理?”赵卫东问。

“明天我亲自送县城药材公司。”陈阳说,“听说鹿茸现在涨价了,一斤能卖好几十块。”

“好几十块?”张二虎瞪大眼睛,“这一对鹿茸少说十来斤,那不是好几百块?”

“差不多。”陈阳点头,“这笔钱,除了合作社留一部分,剩下的分给出工的猎手。”

“太好了!”年轻猎手们欢呼起来。

吃晚饭的时候,陈阳把郑三炮的事跟大家说了。

“这个郑三炮,仗着自己是老帮主,不把合作社放在眼里。”张二虎愤愤不平。

“他不是不把合作社放在眼里,是舍不得鹿鸣谷那块肥肉。”赵卫东说,“鹿鸣谷确实是好猎场,谁占了谁发财。他打了二十年,突然被人占了,心里肯定不痛快。”

“那怎么办?”有人问。

“我得去拜访他。”陈阳说,“带着礼物,好好谈谈。猎人嘛,讲的是义气,不是死缠烂打。”

“会长,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吧?”韩新月担心。

“不危险,郑三炮虽然脾气犟,但不是坏人。”陈阳说,“我带上赵叔和王斌,三个人去。在他地盘上,他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的。”

“那我陪您去。”周卫国说,“我是当过兵的,真有事也能应付。”

“行,卫国也去。”

第二天一早,陈阳带着赵卫东、周卫国、王斌,四个人骑着马,驮着礼物——两瓶好酒,一条狍子腿,还有一张新打的鹿皮——去了东山帮的地盘。

郑三炮的老营盘在东山脚下,是个有年头的大院子。门口挂着“东山帮”的牌子,院子里有几十间房子,住着郑三炮的家人和徒弟。

“站住,干什么的?”门口两个年轻猎手拦住去路。

“合作社陈阳,来拜访郑帮主。”陈阳下马,抱拳行礼。

“等着,我通报。”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郑三炮亲自迎出来,脸上带着笑:“陈会长,稀客稀客,快请进。”

陈阳注意到,郑三炮今天态度好了很多,不像昨天那么横。他心里有数——这是给面子,也是给自己台阶下。

进了院子,郑三炮把陈阳让进正房。正房里摆着八仙桌,桌上放着茶壶茶碗,墙上挂着猎枪、鹿角、熊皮,一看就是老猎人的派头。

“陈会长,请坐。”郑三炮倒上茶,“昨天的事,我话说重了,您别往心里去。”

“郑帮主客气了。”陈阳接过茶,“我来,就是想跟您好好聊聊鹿鸣谷的事。”

“鹿鸣谷的事……”郑三炮沉吟了一下,“陈会长,我跟您实话实说。鹿鸣谷我打了二十年,不是说让就能让的。我手底下几十号兄弟,都指望着那片猎场吃饭。您一句话就划走了,我这脸往哪搁?”

“郑帮主,我理解您的难处。”陈阳说,“但鹿鸣谷划给合作社,是五帮会盟定下来的,当时您也签了字。这规矩不能破,破了以后谁都可能乱来。”

“那您说怎么办?”

“我有个提议。”陈阳说,“鹿鸣谷还是合作社的猎场,但东山帮的兄弟可以进去打猎,按合作社的规矩来——交一定比例的收入,作为资源使用费。这样,您有面子,合作社也有里子。”

“交多少?”

“百分之二十。”

“太多了,百分之十。”郑三炮还价。

“百分之十五,不能再少了。”陈阳说,“另外,合作社在东山帮的地盘上收山货,也按这个比例交费,公平合理。”

郑三炮想了想,一拍桌子:“行,就这么定了!”

两人握手言和,中午在郑三炮家吃了顿饭。酒过三巡,郑三炮说:“陈会长,我看您是个爽快人,以后咱们多亲近。东山帮虽然比不上你们合作社,但在兴安岭也有些人脉。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一定一定。”陈阳敬酒。

回合作社的路上,周卫国感慨:“会长,您这招高啊。既保住了鹿鸣谷,又拉拢了郑三炮。”

“做生意不是打仗,能谈就不要打。”陈阳说,“猎人讲的是和气生财。”

傍晚回到合作社,韩新月已经在门口等了半天,看见陈阳平安回来,悬着的心才放下。

“谈得怎么样?”她问。

“成了。”陈阳把她搂进怀里,“以后鹿鸣谷的事解决了。”

“那就好。”韩新月靠在他肩上,“饭做好了,回家吃饭吧。”

夕阳西下,兴安岭的山林被染成金黄色。合作社的烟囱冒出袅袅炊烟,院子里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

陈阳牵着马,搂着妻子,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还长,但他会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