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谷的冲突平息没几天,合作社又迎来了一场新的考验。这次不是跟人斗,是跟山里的“霸王”斗。
四月下旬的一个清晨,北山屯的王老倔跌跌撞撞地跑进合作社,脸色煞白,裤腿撕破了一大片,腿上还有几道血淋淋的抓痕。
“会长!会长!出大事了!”王老倔一进门就喊,“黑瞎子!黑瞎子把我家的猪圈给拆了,叼走了两口大肥猪!”
陈阳赶紧扶他坐下,韩新月拿来药箱给他包扎伤口。
“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
王老倔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讲了事情的经过。原来昨天晚上,一头大黑熊闯进了他家猪圈,一掌拍碎了木栅栏,叼走了两口三百多斤的大肥猪。王老倔听见动静,抄起铁锹出去撵,被黑熊一巴掌扇倒在地,幸亏黑熊忙着叼猪,没顾上攻击他,否则命都没了。
“那黑瞎子多大?”陈阳问。
“大!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头都大!”王老倔比划着,“站起来比人高两头,少说也有五六百斤!”
陈阳皱起眉头。五六百斤的黑熊,在山里也是霸王级别的,一般的猎枪都打不透它的皮。这种熊一旦尝到了吃家畜的甜头,就会频繁下山,祸害越来越大。
“去年就有黑瞎子下山,吃了老李家三只羊。”周卫国说,“后来不是组织人上山打了吗?打了一头小的,大的跑了。”
“可能还是那头。”赵卫东抽着烟袋,“黑瞎子记性好,去年被打了,今年回来报复。”
“不管是不是,得赶紧处理。”陈阳站起来,“再不收拾,它还会来。今天吃猪,明天可能就伤人了。”
陈阳当即决定:组建猎熊队,上山猎杀这头伤人的黑熊。
消息传出去,屯子里炸了锅。有支持的,有反对的,还有看热闹的。
“黑瞎子可不能随便打,那东西有灵性,打了会遭报应。”一些老人迷信,极力反对。
“什么报应不报应的,它都伤人了,不打留着过年啊?”年轻人血气方刚。
陈阳把大家召集起来,开了个会。
“各位乡亲,黑瞎子伤人是事实,王老倔腿上的伤大家也看见了。”陈阳说,“这头熊已经不怕人了,今天吃猪,明天就可能吃人。咱们不能等出了人命再动手。打,但要打得有规矩——不伤母熊不带崽的,不伤小熊,就打这一头祸害人的。”
道理讲通了,支持的人多了。陈阳从合作社挑了几个好手:周卫国、王斌、乌力罕、张二虎,加上赵卫东当顾问,一共六个人。
“今天下午进山,寻找黑熊踪迹。”陈阳布置任务,“乌力罕带猎鹰侦察,王斌负责射击,周卫国负责警戒,赵叔负责追踪,张二虎负责后勤。我带一队,都听我指挥。”
“会长,带多少枪?”王斌问。
“每人一杆长枪,一把手铳。子弹带足,特别是独头弹,打熊得用这个。”陈阳说,“另外带上猎刀、绳索、急救包。山里信号不好,每人配一个哨子,走散了吹哨联系。”
下午两点,猎熊队出发了。六个人,六匹马,三条猎犬,一只猎鹰。队伍沿着王老倔家后面的山路,朝黑熊逃跑的方向追去。
黑熊的痕迹很明显。雪还没化尽的林地里,巨大的脚印清晰可见,像是有人用木槌在地上砸出的坑。沿途还发现了被黑熊折断的树枝和被啃食过的树皮。
“这畜生是往老黑山方向跑了。”赵卫东蹲下来查看脚印,“脚印新鲜,不超过两个小时。它叼着两头猪,跑不快,天黑前能追上。”
众人加快速度。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来到一片茂密的柞树林。林子很密,马进不去,只能下马步行。
“把马拴在这里,留两个人看着。”陈阳说,“张二虎,你留下看马。其他人跟我进林子。”
六个人变成了五个。陈阳打头,赵卫东紧跟其后,王斌和周卫国在中间,乌力罕断后。三条猎犬在前面探路,时不时发出“汪汪”的叫声。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空气里弥漫着腐殖质的气味,夹杂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有腥味。”乌力罕抽了抽鼻子,“熊就在附近。”
猎犬突然狂吠起来,朝前方冲去。陈阳紧握猎枪,跟了上去。
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山坳。山坳里有一棵巨大的倒木,倒木后面是一个黑乎乎的山洞。洞门口,一头巨大的黑熊正蹲在地上,撕咬着一头猪。猪已经被吃得只剩下半个身子,鲜血染红了地面。
“好家伙,真大!”王斌倒吸一口凉气。
这头黑熊站起来足有一人多高,浑身黑毛油亮,肩胛骨高高隆起,像座小山。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用一双小眼睛盯着灌木丛的方向。
“别动,别出声。”陈阳小声说。
但已经来不及了。猎犬的叫声引起了黑熊的注意。它丢下猪肉,站起来,朝灌木丛走来。
“准备射击。”陈阳举起枪,“我喊一二三,一起打。”
黑熊越来越近,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打!”
“砰砰砰!”五支枪同时开火。
黑熊发出一声嚎叫,身上冒出血花。但它没有倒下,反而朝陈阳他们冲过来。
“换独头弹!继续打!”陈阳大喊。
又是一轮射击。黑熊踉跄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倒下。它已经冲到离他们只有十几米的地方,张着大嘴,露出锋利的獠牙。
“闪开!”周卫国冲上前,举起手铳对着黑熊的脑袋就是一枪。
“砰!”独头弹正中黑熊脑门。黑熊晃了晃,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死了?”有人问。
“没死,还在喘气。”王斌上前查看,“脑袋穿了个洞,但没打中要害。再来一枪。”
周卫国又补了一枪,黑熊才彻底不动了。
众人围过去,查看这头庞然大物。确实大,足有六百斤,身上的脂肪有一巴掌厚。难怪子弹打不死,这种大熊皮糙肉厚,一般的猎枪根本打不透。
“这熊皮值钱了。”赵卫东摸着黑熊的毛,“这么大一张,能做两件熊皮大衣。”
“先把熊抬回去。”陈阳说,“叫张二虎把马牵过来,用马拖。”
张二虎牵着马赶过来,看见这么大的黑熊,吓得直咂舌:“我的妈呀,这玩意儿要是扑人,谁也挡不住。”
“所以才要打。”陈阳说,“不打留着祸害人。”
众人七手八脚把黑熊绑在马背上,用绳索固定好。马被压得直喘气,四条腿直打颤。
“这马驮不动,得用两匹马抬。”赵卫东有经验。
又牵来一匹马,两匹马一前一后,用木杠子抬着黑熊。这才勉强能走动。
回程路上,天色渐渐暗了。林子里传来各种奇怪的声音,有猫头鹰的叫,有狐狸的嚎,偶尔还有树枝折断的“咔嚓”声。
“快走,天黑前出林子。”陈阳催促。
走到半路,突然下起了雨。春雨不大,但很密,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路变得泥泞难行,马好几次打滑,差点摔倒。
“小心点,别让马摔了。”赵卫东在前面牵着马,一步一步地走。
天黑透了,才走出林子。合作社的人已经打着手电在路口等了。
“会长回来了!”
“打到黑瞎子了!”
“好家伙,这么大!”
消息传开,屯子里的人纷纷跑来看热闹。手电光、火把光照着那头巨大的黑熊,人们在议论纷纷。
“这熊真大,我活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大的。”
“熊胆能卖不少钱吧?”
“熊掌也是好东西,一只熊掌能顶一头猪。”
陈阳让人把黑熊抬到合作社院子里,连夜处理。赵卫东操刀,先取熊胆,再砍熊掌,最后剥皮剔骨。
取熊胆是个技术活。赵卫东小心翼翼地在熊腹部切开一个小口,伸手进去摸到胆囊,轻轻取出来。新鲜的熊胆呈墨绿色,有拳头大小,用线扎住胆管,挂在阴凉处风干。
“这颗熊胆至少值五百块。”赵卫东说,“拿到药材公司,能卖个好价钱。”
熊掌更珍贵。四只熊掌,前掌比后掌好,左前掌比右前掌好。赵卫东把熊掌砍下来,用火烧掉表面的毛,刮洗干净,放在锅里用小火煨。
“熊掌得煨一晚上才能烂。”赵卫东说,“明天请全合作社的人吃熊掌宴。”
熊皮剥下来,用盐腌上,晾干后鞣制,能做两件上等的熊皮大衣,暖和又耐穿。
熊肉分给大家。黑熊肉虽然粗糙,但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也是难得的美味。每家每户分了几斤,高兴得合不拢嘴。
第二天,合作社果然举办了熊掌宴。四只熊掌,配上野蘑菇、山野菜,炖了一大锅。熊掌炖得烂乎乎的,入口即化,香气四溢。
“好吃!真好吃!”人们边吃边夸。
“这熊掌,以前只有皇上才吃得起。”
“跟着陈会长,咱们也过过皇上的瘾。”
陈阳也吃了一碗,确实好吃。但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熊胆卖了多少钱。
下午,王斌把熊胆送到县城药材公司,卖了六百八十块。比预计的还多。
“这笔钱,一部分给王老倔,算是赔他的猪钱;一部分给出工的猎手;剩下的入合作社的账。”陈阳分配。
王老倔拿到赔偿,感动得眼泪汪汪:“陈会长,太谢谢您了。要不是您,我这半年白干了。”
“应该的。”陈阳拍拍他的肩,“以后注意,猪圈修结实点,别再让黑瞎子钻了空子。”
黑熊事件平息了,但陈阳心里不平静。这几年,随着山林减少,野生动物的栖息地越来越小,人兽冲突越来越频繁。今年打了一头熊,明年可能还有别的熊来。这不是长久之计。
他在日记里写道:“保护山林,不光是保护动物,也是保护我们自己。如果连黑瞎子都没地方住了,兴安岭还是兴安岭吗?”
他把这个想法跟理事们商量,大家都很赞同。赵卫东说:“我年轻时候,老黑山那边常有老虎出没,现在老虎绝迹了。再这么下去,熊、鹿、狍子,都得出事。”
“所以咱们得想办法。”陈阳说,“光打不行,还得管。我琢磨着,咱们可以划出一片自然保护区,禁止打猎,让动物有个安身的地方。”
“划多大?”杨文远问。
“至少十万亩。”陈阳说,“把老黑山那一带都划进去。那里山高林密,人迹罕至,是野生动物的天然庇护所。”
“十万亩?那得多少林子?”有人嘀咕。
“不是划给谁,是划定保护范围。”陈阳解释,“地还是国家的,林子还是集体的,只是限制狩猎和砍伐。咱们合作社可以申请管理权,负责日常巡护。”
这个想法很超前。九十年代初,自然保护区还是个新鲜词,很多人不理解。
“这不是自断财路吗?”有人反对,“划了保护区,咱们还怎么打猎?”
“打猎不是长远之计。”陈阳说,“咱们现在搞养殖、搞加工、搞旅游,收入不比打猎少。保护山林,就是保护咱们的饭碗。”
争论了很久,最终还是通过了。陈阳带着杨文远,跑县里、跑省里,申请建立自然保护区。经过半年的努力,终于批下来了——“兴安岭老黑山省级自然保护区”,面积十二万亩,由合作社负责管理。
这是兴安岭第一个自然保护区,也是全省第一个由民间组织管理的自然保护区。
消息传开,有人称赞,有人质疑。陈阳不理会这些,他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
黑熊事件,让他看到了保护的重要性。熊口夺猪,夺回来的不光是两头猪,还有对自然的敬畏和对未来的思考。
春深了,山花开了。兴安岭的山坡上,杜鹃花开得火红火红的,像一片燃烧的云。
陈阳站在老黑山上,俯瞰着这片刚刚划定的自然保护区。远处的山林里,传来鹿鸣和鸟叫,生机勃勃。
他想,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不只是几头熊、几只鹿,而是一整片山林,一个完整的生态,一个可以永续利用的家园。
路还长,但他会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