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天气渐渐热了。兴安岭的山花开了满坡,红的、黄的、紫的,像铺了一层彩色的地毯。山溪里的水也暖了,小鱼小虾在水里游来游去,引得水鸟在岸边觅食。
陈阳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春耕刚忙完,又要筹备夏季的生产。养殖场的鹿要割茸,加工厂的订单要赶,旅游线路要规划,还有几个新项目等着上马。他每天从早忙到晚,常常连饭都顾不上吃。
韩新月心疼他,每天把饭送到办公室,盯着他吃完才走。“你再这么忙下去,身体非垮了不可。”她絮叨着,“你看看你,这一个多月瘦了十来斤。”
“忙完这阵就好了。”陈阳扒拉着碗里的饭,“等夏天稳定了,我好好歇几天。”
“你每次都这么说,哪次歇了?”韩新月不信。
正说着,赵卫东推门进来了,脸色不太好看:“会长,出事了。”
“怎么了?”
“北山那边的河湾,有人偷着抓水獭。”
陈阳放下碗,眉头皱了起来。水獭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皮毛珍贵,在黑市上能卖大价钱。这几年偷猎很猖獗,水獭的数量急剧下降。
“谁干的?”
“还不清楚。”赵卫东说,“我今天去北山巡护,在河湾发现了水獭的尸体,皮被剥了,肉扔在那儿。还有几个捕獭笼子,做得很精巧,不是本地人的手艺。”
“走,去看看。”
陈阳跟着赵卫东赶到北山河湾。这是一片宽阔的河谷,河水清澈见底,两岸长满了柳树和灌木。这里原本是水獭的乐园,可现在,河滩上扔着三只水獭的尸体,都已经开始腐烂,散发着恶臭。
陈阳蹲下来查看。水獭的尸体被剥得干干净净,皮被取走了,肉扔在原地。捕獭的笼子是用铁丝编的,很精巧,门一碰就关,水獭进去就出不来。
“这不是咱们这儿的手艺。”赵卫东说,“咱们这边的猎人,捉水獭用套索,不用笼子。这笼子,看着像是南边来的。”
“南边?哪儿?”
“不好说。可能是辽宁那边,也可能是更南边。”赵卫东抽着烟袋,“听说南方有人专门倒腾水獭皮,一张能卖好几百。黑市上更贵,上千的都有。”
上千块!陈阳倒吸一口凉气。要知道,一九八六年,普通工人的月工资才几十块钱。一张水獭皮能顶一个工人一年的工资,难怪有人铤而走险。
“得抓住这帮人。”陈阳站起来,“不能再让他们祸害了。”
回到合作社,陈阳召集了护林队的几个人,商量对策。
“水獭的活动规律是昼伏夜出,白天躲在洞里睡觉,晚上出来觅食。”赵卫东说,“偷猎的人也是晚上行动,白天很难发现。”
“那就晚上蹲守。”周卫国说,“我带队,晚上去河湾埋伏。”
“不行。”陈阳摇头,“河湾那么大,谁知道他们在哪儿下笼子?不能大海捞针。”
“那怎么办?”
“得找到他们的落脚点。”陈阳想了想,“偷猎的人不会当天来当天走,肯定在附近有个窝。找到窝,就能找到人。”
第二天,陈阳带着乌力罕和巴图,沿着河湾搜索。乌力罕的猎鹰“闪电”在天上侦察,巴图牵着猎犬在地上追踪。
搜索了半天,在一处隐蔽的山沟里,发现了一个窝棚。窝棚很简陋,用树枝和塑料布搭的,里面铺着干草,还有几个空罐头盒和烟头。
“就是这儿。”乌力罕检查了烟头,“烟是‘大前门’的,南方产的。咱们这边的人抽‘哈尔滨’,不抽这个。”
“说明偷猎的人是南方来的。”陈阳判断,“他们晚上下笼子,白天在这儿休息。晚上再来。”
“那咱们晚上来抓?”
“不,现在就走。”陈阳说,“回去准备,晚上来蹲守。”
当天晚上,陈阳带着周卫国、王斌、乌力罕、巴图,还有四个护林队员,一共八个人,悄悄摸到窝棚附近埋伏。
天黑透了,山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和流水声。他们藏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等着偷猎的人出现。
等了大约两个小时,远处传来脚步声。两个人影出现了,一高一矮,背着背包,手里拿着手电筒。
“别开手电,太显眼。”高个的压低声音说。
“怕啥,这地方谁回来?”矮个的满不在乎。
两人进了窝棚。陈阳示意大家包围过去。
“别动!合作社护林队!”周卫国大喝一声,手电光照着两人的脸。
高个的反应快,转身就跑。巴图一个箭步冲上去,把他按倒在地。矮个的吓得蹲在地上,举着双手:“别打别打,我投降。”
两人被绑了起来。陈阳让他们蹲在地上,开始问话。
“叫什么名字?哪来的?”
高个的不说话,矮个的先开口了:“我……我叫刘三,辽宁的。他是赵老六,也是辽宁的。”
“来这儿干什么?”
“抓……抓水獭。”
“抓了几只?”
“没几只,就三四只。”
“三四只?”陈阳冷笑,“我们在河湾发现了好几只水獭的尸体,你们抓的至少十几只。”
刘三不说话了。
“水獭皮卖到哪儿去了?”
“卖给……卖给一个姓钱的老板。他在哈尔滨收货,专门收皮货。”
“姓钱的?是不是钱富贵?”
“对对对,就是钱富贵。”
陈阳心里一沉。钱富贵,就是去年破坏加工厂货物的那个皮货商。那次事情后,他被公安机关处理了,没想到又干起了偷猎的勾当。
“你们怎么跟钱富贵联系?”
“他给我们留了呼机号。抓到水獭,呼他,他就派人来取货。”
“呼机号多少?”
刘三报了一个号码。陈阳让杨文远记下来,准备交给公安机关。
“你们知道水獭是国家保护动物吗?”
“知道。”刘三低着头,“可是……可是钱老板给的钱多,一张皮给三百块。我们……我们一时糊涂……”
“三百块?”陈阳摇头,“你们知不知道,水獭一年才生一窝,一窝才两三只?你们抓一只,就少了好几只。再这么抓下去,用不了几年,兴安岭的水獭就绝种了。”
刘三和赵老六都不说话了。
第二天,陈阳把两人移交给公安机关。公安机关顺藤摸瓜,抓住了钱富贵和他的团伙,缴获了上百张水獭皮和其他珍稀动物的皮毛。
钱富贵被判了八年,刘三和赵老六各被判了三年。这个跨省偷猎团伙被彻底捣毁。
消息传开,兴安岭的乡亲们拍手称快。
“打得好!这帮人太可恨了!”
“水獭都快被他们抓光了,该抓!”
陈阳却高兴不起来。他知道,抓了一个钱富贵,还会有张富贵、李富贵。只要有利可图,偷猎就不会绝迹。
“光靠抓人不行。”他在理事会上说,“得从根上解决问题。”
“根上?什么是根?”
“市场和需求。”陈阳说,“有人买,就有人卖。如果没人买水獭皮,谁还会去抓水獭?”
“那怎么让没人买?”
“宣传。”陈阳说,“让大家知道,水獭皮再好看,也是杀生害命换来的。穿在身上,不光彩。”
合作社开始搞宣传。印传单、贴标语、放广播,还专门请来省里的动物专家,给乡亲们讲水獭的习性和保护意义。
“水獭是河流的医生。”专家说,“它们吃病鱼、死鱼,能防止疾病传播。没有了水獭,河流就会生病。”
这些道理,很多人是第一次听说。原来保护水獭,不光是为了水獭,也是为了自己。
合作社还做了另一件事——在水獭活动频繁的河段,设立保护区,禁止捕鱼、禁止游泳、禁止噪音,给水獭一个安静的生活环境。
“这有用吗?”有人怀疑。
“试试看。”陈阳说,“如果水獭能在这里安家,就说明办法管用。”
几个月后,保护区的效果显现了。水獭的数量开始回升,河湾里又能看到它们嬉戏的身影。
一天傍晚,陈阳带着韩新月和孩子们去河湾散步。夕阳西下,河水泛着金光。突然,水面上冒出一个圆圆的小脑袋,是一只小水獭,两只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
“爸爸,你看,小水獭!”女儿小雪兴奋地喊。
“嘘,别吓着它。”陈阳轻声说。
小水獭看了他们一会儿,觉得没有危险,又钻回水里。不一会儿,又冒出来,嘴里叼着一条小鱼,得意洋洋地游走了。
韩新月靠在陈阳肩上:“多好,它们回来了。”
“是啊,回来了。”陈阳搂着妻子,“以后会越来越多。”
回来的不只是水獭,还有希望。
那天的日记里,陈阳写道:“保护不是为了不让用,是为了长久地用。水獭如是,山林如是,万物如是。”
水獭河湾,成了兴安岭的一道新风景。来这里看水獭的人越来越多,有本地的,也有外地的。合作社顺势开发了“水獭观察”旅游项目,很受欢迎。
“比抓水獭卖皮赚钱多了。”刘三出狱后,看到这个项目,感慨万千,“我当时怎么就没想到呢?”
陈阳知道,不是没想到,是没想到那条路。人总是容易看到眼前的小利,而忽视长远的大利。
他庆幸,自己走了另一条路。
路还长,但他会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