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狍子禁猎的事情刚刚理顺,合作社又接到了一个紧急任务——野猪下山了,而且这次来势汹汹。

五月中旬的一个清晨,东山屯的李大彪慌慌张张跑进合作社,裤腿上沾满了泥巴,鞋也跑掉了一只。

“会长!会长!大事不好了!”李大彪扯着嗓子喊,“野猪!好几十头野猪!把我家的苞米地全给拱了!一亩多地,一颗苗都没剩!”

陈阳正在吃早饭,放下筷子就往外走。韩新月在后面喊:“你吃完饭再去啊!”

“回来再吃。”陈阳头也不回。

赶到东山屯时,地里已经站满了人。一百多亩苞米地,被野猪拱得像犁过一样,刚长出来的青苗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被连根拔起,有的被啃得只剩茬子。

“我的苞米啊!”一个老妇人坐在地头哭,“我们家就指望这一亩地过日子,这下全完了!”

陈阳蹲下来查看痕迹。野猪的脚印密密麻麻,大的像小碗口,小的像铜钱,从山上一直延伸到地里。看脚印的数量,至少有四五十头,是个大猪群。

“这可不是一般的野猪祸害。”赵卫东也来了,他抽着烟袋,眉头紧锁,“我打了一辈子猎,没见过这么大的猪群下山。肯定是山上的橡子不够吃了,它们才下来祸害庄稼。”

“那怎么办?”有人问。

“打。”陈阳站起来,“不打,它们还会来。今天吃东山屯,明天吃北山屯,后天吃合作社。咱们不能等庄稼全被糟蹋了再动手。”

消息传开,各屯子的猎手纷纷要求参加围猎野猪。陈阳挑了二十个枪法好的,加上周卫国、王斌、乌力罕、张二虎、赵卫东,一共二十五个人。

“野猪和狍子不一样。”陈阳在出发前给大家讲注意事项,“野猪皮厚,力气大,獠牙长,打不死会回头伤人。所以开枪要稳、准、狠,一枪毙命。打不中要害的,不要贸然开枪,宁可放它走,也不能让它受伤跑了。”

“会长,野猪打哪儿最要害?”一个年轻猎手问。

“心脏和脑子。”赵卫东接过话,“心脏在前腿后面,从侧面打。脑子从正面打,两眼之间。从后面打没用,野猪的肩胛骨厚得跟铁板一样,普通猎枪打不透。”

“那要是野猪冲过来怎么办?”

“躲。”陈阳说,“往树后面躲,往石头上爬。野猪不会上树,也不会爬石头。千万别跑直线,野猪跑得比人快。要拐弯跑,野猪身体重,拐弯不灵活。”

二十五个人,分成三组。陈阳带一组正面驱赶,周卫国带一组侧面拦截,乌力罕带一组后面包抄。三条猎犬,一只猎鹰,配合行动。

进山了。野猪的痕迹很明显,脚印、粪便、蹭树留下的泥巴,一路延伸到老黑山深处。

追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传来猎鹰的叫声。乌力罕抬头看了看:“黑旋风发现猪群了,就在前面那个山坳里。”

陈阳让大家停下,自己悄悄摸上前去查看。山坳里果然有一群野猪,大大小小四五十头,正在一片橡树林里拱橡子吃。最大的是一头公猪,浑身黑毛,獠牙外翻,至少有四百斤。

“好家伙,这头公猪得有四五百斤。”赵卫东在后面小声说,“獠牙这么长,至少十年以上的老猪。”

“先打大的。”陈阳布置战术,“乌力罕带人从后面驱赶,把它们往我们这个方向赶。我们在前面埋伏,等猪群冲过来的时候,集中打前头的几头大的。剩下的让它们跑,别赶尽杀绝。”

众人各就各位。乌力罕带人在后面制造动静,猎犬狂吠,猎鹰在天上盘旋。野猪群受惊,开始骚动。

领头的大公猪抬起头,警惕地四处张望。它似乎察觉到了危险,但没有立即逃跑,而是带着猪群慢慢往山坳的另一头移动。

“这家伙狡猾。”赵卫东小声说,“知道往上风口走。”

“别让它跑了。”陈阳下令,“开枪,打它前面的路。”

“砰!”王斌一枪打在公猪前方几米处,泥土溅起。公猪吓了一跳,掉头往回跑,正好朝陈阳他们的埋伏圈冲来。

“来了!准备!”

野猪群像决堤的洪水,从山坳里涌出来。领头的大公猪跑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头稍小的公猪,再后面是母猪和小猪。

“打!”陈阳大喊。

“砰砰砰!”十几支枪同时开火。

大公猪被几发子弹同时击中,一个踉跄,但没倒下,反而加速朝陈阳冲过来。

“会长小心!”王斌大喊。

陈阳不慌不忙,举起枪,瞄准公猪的脑门。公猪越来越近,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砰!”独头弹正中公猪两眼之间。公猪一头栽倒,滑到陈阳面前才停住,溅了他一身泥。

“好险!”众人跑过来。

陈阳踢了踢公猪,确认它已经死了,才松了口气:“好家伙,这猪真够大的。”

其他野猪已经跑远了。清点战场,打死了五头大的,两头中等的,还有一头小的被踩死了。

“小的可惜了。”赵卫东摇摇头,“才几十斤,还没长大。”

“不是咱们打的,是被踩死的。”陈阳说,“抬回去,肉分给大家吃。”

众人七手八脚把野猪抬下山。八头野猪,加起来一千多斤,合作社院子里堆得像小山一样。

消息传开,各屯子的人都来看热闹。

“好大的野猪!”

“这獠牙真长!”

“陈会长,这野猪肉卖不卖?”

“不卖,分给大家。”陈阳说,“各家各户都能分到,东山屯被糟蹋庄稼的,多分点。”

当晚,合作社又炖上了野猪肉。大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土豆、粉条、酸菜和野猪肉一起炖,香气飘出二里地。

“好吃!真好吃!”人们边吃边夸。

“这野猪肉比家猪肉香。”

“那是,野猪天天跑,肉结实。”

陈阳端着碗,却没怎么吃。他在想一个问题——野猪为什么下山?

“赵叔,您说山上的橡子不够吃,是不是意味着山上的橡树少了?”

“有可能。”赵卫东说,“这些年砍了不少橡树当烧柴,橡子自然就少了。橡子少了,野猪没吃的,只能下山。”

“那咱们得多种橡树。”陈阳说,“不光为了野猪,也为了咱们自己。橡树是好木材,橡子是好饲料。多种橡树,野猪有吃的,就不会下山祸害庄稼了。”

“种橡树?”有人不理解,“那玩意儿长得慢,几十年才能成材。”

“种树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后代。”陈阳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咱们现在种,儿子孙子就能用上。”

说干就干。陈阳让杨文远从省林科院弄来了一批橡树种子,在荒山上搞了个“万亩橡林工程”。各屯子的人都来帮忙,挖坑、播种、培土,干得热火朝天。

“陈会长,这橡树几年能结橡子?”有人问。

“五六年。”陈阳说,“六年后,这片林子就能结橡子。到时候,野猪有吃的,就不会下山了。”

“六年后,我都老了。”

“老了怕什么?您孙子还小呢。您种的树,您孙子能用上,那不是一样吗?”

那人想了想,笑了:“也是。”

橡树种下去,野猪暂时不来了。但陈阳知道,这不能一劳永逸。野猪的繁殖能力强,如果没有天敌,数量会迅速增长,到时候还会下山。

“咱们得给野猪找天敌。”陈阳在理事会上说。

“天敌?啥天敌?”

“狼、老虎、豹子。”陈阳说,“但这些动物都快绝迹了。所以,咱们自己得当野猪的天敌——科学猎捕,控制种群数量。”

“怎么科学猎捕?”

“按季节、按数量、按大小。”陈阳说,“每年秋天,野猪膘肥体壮的时候,组织一次围猎,打掉一部分公猪和老年猪,留下母猪和小猪。这样既能控制数量,又不影响种群繁衍。”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支持。从此,合作社每年秋天都组织一次“秋猎”,专门猎捕野猪。既保护了庄稼,又保证了肉食供应,还能卖野猪肉赚钱。

一次围猎,打出了经验,打出了规矩,也打出了合作社的威望。

那天晚上,陈阳在日记里写道:“猎物不只是猎物,更是资源。善用资源,取之有道,用之有度。”

夜很深了,合作社的灯还亮着。那是加工厂在连夜处理野猪肉,剥皮、剔骨、分割、腌制。

陈阳站在窗前,看着忙碌的人们,心中充满了力量。

野猪围猎,打的不只是野猪,更是陈阳在兴安岭的新思路。

从今天的眼光回看,1986年那个春天,陈阳带领合作社做的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打猎本身。他在做的事情,是以一种全新的方式,重新定义人与自然的关系。

路还长,但他会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