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狼谷的硝烟刚刚散去,兴安岭迎来了短暂的宁静。六月中旬,天气彻底热了起来,山花开了满坡,蜜蜂嗡嗡地忙着采蜜。合作社的庄稼长得很好,玉米比人还高,大豆结满了荚,土豆开出了白色的小花。
陈阳这段时间稍微轻松了些。春耕忙完了,狩猎也暂时告一段落,养殖场、加工厂、旅游都走上了正轨。他每天在合作社转转,到各屯子看看,日子过得还算安逸。
可这份安逸没持续多久。
六月十八日傍晚,陈阳正在院子里乘凉,赵卫东急匆匆地来了,脸色很难看。
“会长,出事了。”
“又怎么了?”
“清河那边,发现了几头死鹿。”
陈阳坐直了身子。清河是兴安岭的一条小河,两岸是茂密的阔叶林,是梅花鹿最喜欢的栖息地。
“怎么死的?”
“不像是野兽咬的。”赵卫东蹲下来,在地上画着,“伤口整齐,像是被刀割的。鹿角被锯了,鹿鞭也被割了,鹿皮被剥了一半。”
“偷猎?”
“不像。”赵卫东摇头,“偷猎的不会把肉扔在那儿,鹿肉值钱着呢。而且,如果是偷猎的,为啥只割鹿角、鹿鞭,不拿鹿皮鹿肉?”
陈阳皱起眉头。这确实不合常理。
“走,去看看。”
两人骑着马,赶到清河时,天已经快黑了。河边确实躺着几头死鹿,三头公鹿,两头母鹿,尸体已经开始发臭。
陈阳蹲下来仔细查看。公鹿的鹿角被锯了,鹿鞭被割了,母鹿倒是完整的,但肚子被剖开了。
“您说这像什么?”他问赵卫东。
赵卫东抽着烟袋,想了半天:“不像是打猎的,倒像是……”他顿了顿,“像是搞研究的。”
“搞研究?”
“对。我年轻时候见过省里的专家来考察,也是把鹿打死了,取样、测量、做记录。但他们不会糟蹋这么多,打一两头就够了。这五头,太多了。”
陈阳心里一动。他想起前几天杨文远说,省林科院有个课题组在兴安岭搞调查,研究梅花鹿的种群分布。
“会不会是省里来的专家?”他问。
“有可能。”赵卫东说,“但专家也不会这么干吧?取样取几头就够了,剩下的是不是该给咱们?就这么扔了,太糟践东西了。”
陈阳连夜回了合作社,第二天一早就联系省林科院。
“陈会长,我们的课题组确实在兴安岭搞调查。”林科院的马院长在电话里说,“但他们的工作方式很规范的,取样后会妥善处理动物尸体,不会随意丢弃。”
“那您帮我问问,他们最近在清河那边活动过吗?”
马院长答应了,过了一个小时回电话:“陈会长,问过了。他们上个星期确实在清河那边调查过,但只取了两头公鹿的样本,而且是得到当地林业部门批准的。取完样后,他们把鹿肉分给了附近的村民,没有乱扔。”
那清河的鹿是谁杀的?
陈阳陷入了沉思。
接下来的几天,他派人在清河附近蹲守,想看看还有没有人来。
蹲守到第三天晚上,果然有了发现。
“会长,来人了。”周卫国用报话机报告,“三个人,两男一女,开着吉普车,带着设备。他们在河边搭了帐篷,好像要住下。”
“别惊动他们,盯着。”
第二天一早,陈阳亲自带人赶到清河。那三个人还在帐篷里睡觉,吉普车停在河边,车身上印着“省野生动物调查组”的字样。
“您好,我们是兴安岭合作社的。”陈阳走到帐篷前打招呼,“你们是省里来的专家?”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从帐篷里钻出来,睡眼惺忪:“啊,对对对,我们是省林科院的,来搞梅花鹿调查。”
“有介绍信吗?”
“有有有。”男人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陈阳。
陈阳看了一眼,确实是省林科院的介绍信,上面写着“兹派张力等三人前往兴安岭地区进行梅花鹿种群调查,请予协助”。
“张老师,我想问一下,前几天清河这边的几头死鹿,是你们打的吗?”
张力脸色变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是……是我们打的。取样用的。”
“取样用打五头?”
“这个……”张力支支吾吾,“我们想多取几个样本,这样数据更准确。”
“那为什么把鹿肉扔了?鹿鞭鹿茸也拿走了?”
张力的脸涨得通红:“鹿茸……鹿茸我们要拿回去做研究。鹿肉……鹿肉我们吃不了那么多,就……就……”
“就扔了?”陈阳盯着他,“张老师,你们搞研究的,应该知道梅花鹿的价值。一头梅花鹿,鹿茸能卖几百块,鹿肉能卖几十块,鹿皮能做皮衣。你们就这么扔了,是不是太浪费了?”
“我们……我们不是故意的……”张力额头冒汗。
陈阳觉得不对劲,但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是省里来的专家,有介绍信,有任务。
“张老师,我不为难你们。”陈阳说,“但有个条件,以后取样,跟我们合作社打个招呼。我们派人帮你们打,帮你们处理。打完的鹿,肉不能浪费,分给乡亲们吃。行不行?”
“行行行。”张力连忙点头。
事情似乎解决了。但陈阳总觉得哪里不对。
回合作社的路上,他对周卫国说:“找人盯着他们,我觉得这伙人有问题。”
“会长,您怀疑他们不是真专家?”
“介绍信是真的,人应该也是真的。但他们的做法不对。”陈阳说,“真正的专家,不会这么糟践动物。搞研究的人,对动物有感情,不会把鹿肉扔了。”
周卫国明白他的意思,派了两个人暗中监视。
监视了三天,果然发现了问题。
“会长,那伙人白天在山上转悠,说是搞调查,但晚上偷偷摸摸干别的事。”监视的人回来报告,“他们在河边挖了个坑,埋了不少东西。”
“埋了什么?”
“不清楚,他们挖得很深,埋完又用土盖上了。”
陈阳带着人连夜赶到清河,在帐篷附近挖了起来。
挖了半米深,挖出一个大塑料袋。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鹿角和鹿鞭,少说有十几副。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赵卫东说,“这帮人根本不是搞研究的,是打着研究的幌子偷猎!”
第二天一早,陈阳带着人堵住了帐篷。
“张老师,解释一下吧。”他把塑料袋扔在张力面前。
张力脸色煞白,嘴唇发抖:“陈会长,我……我……”
“你不是搞研究的吗?研究需要这么多鹿角鹿鞭?”
张力瘫坐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个女的倒是镇定,抬起头看着陈阳:“陈会长,我们承认,我们确实不只是搞研究。”
“那还干什么?”
“我们是受一家药材公司的委托,采集鹿茸和鹿鞭。”女的说,“这家公司需要大量的鹿茸和鹿鞭,可市场上货源不足,就让我们以调查的名义进山采集。”
“采集?这叫采集?这是偷猎!”陈阳怒了,“你们知不知道,梅花鹿是国家保护动物?没有许可证,谁敢随便打?”
“我们……我们有许可证。”女的从包里掏出一张纸。
陈阳接过一看,是一张“野生动物采集许可证”,上面写着允许采集梅花鹿样本五头。有效期到六月三十日。
“五头。”陈阳冷笑,“可你们打了多少?埋在河边的就有十几副鹿角。山里的还不止吧?”
女的不说话了。
“说,是谁指使你们的?”
“是……是哈尔滨的一家药材公司。老板姓钱,叫钱……”
“钱富贵?”陈阳心里一动。
“对对对,就是钱富贵。”
陈阳闭上眼睛。钱富贵,又是钱富贵。上次是水獭,这次是梅花鹿。这个人,真是阴魂不散。
“钱富贵不是被抓了吗?”周卫国问。
“被抓了,又出来了。”赵卫东叹气,“有钱能使鬼推磨,人家有关系,交点罚款就出来了。”
陈阳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张力,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的行为已经触犯了法律?”
“知道。”张力低下了头,“但钱老板给的钱多,我们……我们一时糊涂……”
“一张鹿鞭给多少钱?”
“五百。”
五百块!在黑市上,一张鹿鞭能卖到上千块。一头公鹿,鹿茸、鹿鞭、鹿皮、鹿肉,加起来能卖两三千。难怪他们铤而走险。
陈阳让人把张力三人控制住,移交给公安机关。同时,他把情况报告给了省林科院。
马院长很震惊:“陈会长,真没想到他们会干这种事。我向您保证,我们一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马院长,我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陈阳说,“我想说的是,你们搞研究的,能不能真的搞点研究?比如,研究一下怎么保护梅花鹿,而不是怎么打梅花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马院长说:“陈会长,您说得对。我向您道歉,是我们的管理出了问题。”
钱富贵再次被抓,这次判得更重——十年。
张力三人也被判了刑,虽然不长,但足以让他们记住教训。
事情过去了,陈阳却高兴不起来。他知道,钱富贵、张力这样的人,抓不完。只要有利可图,就会有人铤而走险。
“得从根上解决问题。”他在理事会上说,“光靠抓人不行,得让鹿茸、鹿鞭有正规的供应渠道。”
“怎么供应?”
“自己养。”陈阳说,“咱们搞梅花鹿养殖,用人工养殖的鹿茸、鹿鞭代替野生的。市场上需要多少,咱们就养多少。养殖的鹿茸虽然不如野生的值钱,但合法、稳定、可持续。”
梅花鹿养殖场很快建了起来。第一批引进了五十头种鹿,都是从合法渠道购买的。合作社请了省里的养殖专家,教大家怎么养鹿、怎么割茸、怎么配种。
一年后,养殖场的鹿群扩大到了一百多头,鹿茸产量达到了一百多斤。虽然比不上野生鹿茸的价格,但销路很好,供不应求。
“还是养鹿踏实。”老金说,“不用偷偷摸摸,不用担心被抓,一年下来也能挣不少。”
清河鹿踪,从偷猎到养殖,兴安岭的梅花鹿,终于有了一个安全的家。
陈阳站在养殖场里,看着鹿群在围栏里悠闲地吃草,心里想:这才是正道。
路还长,但他会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