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兴安岭,山青了,水绿了,鹿园的鹿茸也长成了。
陈阳站在鹿圈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豆浆,一边喝一边看那些公鹿。公鹿们的头顶上顶着两簇新生的鹿茸,毛茸茸的,粉嫩嫩的,像两团刚出锅的发糕,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鹿茸长得快,一天一个样,前天还只是一对嫩芽,今天就分叉了,明天估计就有巴掌宽了。
“老金头,今年这茬茸不错。”陈阳喝了一口豆浆,眯着眼看。
老金头蹲在鹿圈门口,也在看那些公鹿,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是不错。去年引进的那头种公鹿,茸长得又粗又壮,分叉均匀,少说也能割二十斤干茸。”
“二十斤?”陈阳心里一喜,“那能卖不少钱。”
“那可不。”老金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头上转了转,“不过割茸得趁早,再过几天就骨化了,骨头一硬就割不动了,质量也差了。”
陈阳点点头:“专家什么时候到?”
“今天下午。”老金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省城来的,姓刘,是这方面的专家,去年就是他指导的。今年他又来了,说要看看咱们的鹿养得咋样。”
下午,刘专家到了。五十多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慢悠悠的,但做事极利索。他带着一个小皮箱,里面装着麻醉针、止血粉、消毒水、手术刀、烙铁,一样一样摆在鹿园兽医室的手术台上,整整齐齐,像要上战场。
“今年有多少头鹿要割茸?”刘专家问。
老金头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公鹿四十二头,能割茸的有三十八头。剩下的四头还小,再养一年。”
刘专家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数字。他又走到鹿圈里,一头一头地看那些公鹿,看鹿茸的长势、粗细、分叉、颜色,挑出那些长得最好的,做上标记。他蹲在鹿圈里,离鹿很近,公鹿们有点紧张,往后退了几步。刘专家不慌不忙,从兜里掏出一把玉米粒,撒在地上,公鹿们慢慢靠过来,低头吃玉米。他趁机伸手摸了摸鹿茸,手感温热,茸毛柔软,像摸在一层细绒布上。
“好茸。”刘专家站起来,拍了拍手,“今天割二十头,明天割十八头。先割最好的,次好的再养两天。”
割茸是技术活,也是个精细活。不能急,不能慌,一刀下去要又快又准,拖泥带水鹿受罪,割歪了茸就废了。
王斌被叫来了。他是合作社里手最稳的人,打猎时枪法准,割茸时刀法稳。陈阳说,你打猎能一枪打中野猪的眼睛,割茸肯定也行。王斌没说话,把猎刀在磨刀石上磨了磨,试试刀刃,锋利得能刮胡子。
第一头鹿被牵进了兽医室。刘专家给它打了麻药,剂量算得精准,多了鹿会出事,少了鹿会疼。麻醉针扎进鹿的脖子,鹿晃了晃脑袋,慢慢地倒了下去,眼睛还睁着,但身体已经不能动了。老金头蹲在旁边,摸着鹿的头,嘴里轻声说着“不怕不怕”,像是在哄一个害怕打针的孩子。
王斌站在鹿旁边,手里握着刀,看着那对鹿茸,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手很稳,刀也很稳,一刀下去,鹿茸应声而落,创口平整,几乎没有出血。
“好!”刘专家忍不住赞了一声,“刀法不错!”
王斌没说话,把割下来的鹿茸递给韩新月。韩新月用干净的布擦干净鹿茸上的血迹,放在秤上称了称——一斤八两,是今天割的第一副茸,也是最大的一副。她在本子上记下来:公鹿编号零三六,鹿茸重一斤八两,一级。
老金头赶紧用止血粉撒在鹿的创口上,又用烙铁烫了一下,烙铁接触皮肉的时候“嗞”的一声冒出一股青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鹿疼得哼了一声,身体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就平静了。老金头摸着它的头,嘴里念叨着“好了好了,不疼了”,眼神温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一头接一头,王斌连割了二十头鹿,刀刀精准,创口平整,鹿没有伤亡。他的额头上沁出了汗珠,但手依然很稳,一刀下去,绝不犹豫。刘专家站在旁边看着,不时点点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你们养鹿养出经验了。”刘专家竖起大拇指,“我在下面跑了好几年,没见过割茸割得这么利索的。”
王斌难得地笑了一下,把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收了起来。
割下来的鹿茸要马上处理。韩新月带着妇女们分拣、称重、登记、分级。一级茸要出口日本,二级茸做口服液,三级茸泡酒。标准很严:一级茸要求茸毛完整、色泽鲜艳、分叉均匀、断面蜂窝状明显,差一点都不行。韩新月拿着一把卡尺,量鹿茸的直径,量得仔细,一丝不苟。有一副茸,个头不小,但色泽差了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归到了二级。
“这副茸挺好的,咋不给一级?”旁边的一个年轻媳妇不解。
“颜色不够鲜。”韩新月指着鹿茸的表面,“你看,这里有点发暗。日本人眼尖,这样的不要。与其退回来,不如自己降级,省得麻烦。”
年轻媳妇凑过来看了看,果然有一小块颜色发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啧啧了两声,说新月姐你真仔细。韩新月笑了笑,说干这行就得仔细,差一点都不行。
三十八头鹿的茸割完,一共收了一百二十斤鲜茸。烘干后能得四十斤干茸,按市场价一斤一百五十块算,能卖六千块。陈阳算了算账,加上去年存的老茸,今年鹿茸的收入能过万。
“老金头,你这鹿园,今年能给合作社挣一万块。”陈阳把账本合上,看着老金头。
老金头蹲在鹿圈门口,抽着烟,眯着眼,没说话,但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一万块,他以前打猎,最好的年头才挣八百块。现在养鹿,一年挣一万块。他想想都觉得不真实,像做梦一样。
“会长,这钱,我能分多少?”老金头忽然问。
“按合作社的规定,你作为技术骨干,能分百分之十。”陈阳算了算,“一千块。”
老金头的手指头抖了一下,烟差点掉了。一千块,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把烟叼回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眼前散开。
“会长。”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这辈子,值了。”
陈阳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割茸的第二天,出事了。
有一头鹿的麻药剂量不够,王斌割到一半的时候,鹿突然醒了。它猛地一挣扎,四蹄乱蹬,差点踢到王斌。王斌躲开了,但刀还握在手里,鹿茸只割了一半,血淋淋地挂在鹿头上,惨不忍睹。
“按住它!快按住它!”刘专家大喊。
老金头扑上去按住了鹿的头,张二虎按住了鹿的身子,乌力罕按住了鹿的腿。四个人死死地把鹿按住,鹿拼命挣扎,力气大得惊人,好几次差点挣脱。老金头的手臂被鹿角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手上的劲一点没松。
“王斌,快!”陈阳喊道。
王斌稳了稳神,一刀下去,把剩下的半截茸割了下来。陈阳赶紧撒止血粉,用烙铁烫创口。鹿疼得直叫唤,声音尖利刺耳,在兽医室里回荡,听着瘆人。老金头摸着它的头,嘴里不停地念叨“好了好了,不疼了”,声音都在发抖。
鹿终于安静了。
王斌站在旁边,手在发抖,额头上全是汗。他看着那副割坏了的鹿茸,半截的,废了。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老金头站起来,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看了看那头鹿,又看了看王斌,叹了口气:“不怪你。是麻药打少了。”
“是我没等麻药发挥作用就下了刀。”王斌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太急了。”
刘专家走过来,检查了一下鹿的情况,说:“鹿没事,养几天就好了。茸废了一截,可惜了,但好在人没伤着。”
陈阳走到王斌面前,看着他。王斌低着头,不敢看陈阳的眼睛。
“王斌。”陈阳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割茸跟打猎一样,不能急。急就出错。这次是茸废了,下次可能就是人伤了。记住没有?”
“记住了。”王斌的声音闷闷的。
“下次注意。”陈阳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那头鹿后来恢复了,但少了一截茸,品相不好,卖不上价。老金头心疼了好几天,每次喂草料的时候,都要在那头鹿面前多站一会儿,摸摸它的头,像是在安慰它,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没事。”老金头跟鹿说,“今年长不好,明年再长。好好吃,好好喝,明年长个大的。”
鹿听不懂,但老金头说了,心里就好受些。
割下来的鹿茸烘干后,要按等级装箱。一级茸装在特制的木盒里,木盒是杨文远去县城定做的,红松木,刨得光溜溜的,里面衬着白绸子,鹿茸放在里面像躺在棉花上。盒盖上印着“兴安岭鹿茸”五个字,烫金的,闪闪发亮。
二级茸和三级茸就不那么讲究了,用牛皮纸包了,装在纸箱里,贴上标签,入库保存。陈阳让杨文远把库房收拾干净,防潮防虫防火,钥匙自己拿着,谁也不能随便进。
“会长,这批茸啥时候卖?”杨文远问。
“不急。”陈阳站在库房里,看着那一箱箱码好的鹿茸,“等日本客商来了再说。日本人识货,肯出高价。卖给国内,至少便宜三成。”
“日本客商啥时候来?”
“下个月。”陈阳说,“周专家帮着联系的,说是东京的一家药材公司,对咱们的鹿茸很感兴趣。”
杨文远在本子上记下来,又抬头看了看那些箱子,心里算了算账。这批茸要是能出口日本,至少能卖八千块。八千块,顶合作社大半年的收入。他心里美滋滋的,走路都带风。
鹿茸割完了,鹿园又恢复了平静。公鹿们头上光秃秃的,有些不习惯,偶尔用头蹭蹭栏杆,像是在找那对没了的东西。但它们很快就忘了,该吃吃该喝喝,该撒欢撒欢,日子照样过。
老金头每天还是天不亮就起来喂鹿,天黑才回去睡觉。他把那头麻药不够的鹿单独关在一个圈里,每天给它加精料,多喂胡萝卜,隔三差五还给它加个鸡蛋。鹿吃得欢实,头上的创口也慢慢愈合了,长出了新的绒毛。
“明年这头鹿的茸肯定大。”老金头跟陈阳说,“它今年吃了亏,明年得补偿它。”
陈阳笑了:“你都快把它当人养了。”
“它本来就是条命。”老金头认真地说,“你咋待它,它咋待你。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这话耳熟。陈阳想起来了,刘老蔫也说过类似的话——你把参当孩子养,它就给你长。种参的、养鹿的,都是这个理。你对地好,地对你好;你对牲口好,牲口对你好;你对人好,人对你好。绕来绕去,就是一个字——诚。
五月的兴安岭,天黑得晚。晚上八点多,天边还有一抹亮色,像一块没擦干净的墨迹。陈阳从办公室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见鹿园那边传来鹿的叫声,呦呦的,像小孩子的哭声,又像远处山涧里的风声。
他慢慢地走到鹿园,推开栅栏门,走了进去。鹿圈里安安静静的,鹿们有的卧着,有的站着,有的在吃夜草。月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上,洒在鹿的身上,像铺了一层碎银。
老金头还蹲在圈里,给那头受伤的鹿梳理毛发。他用一把旧梳子,一下一下地梳,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给老伴梳头。那头鹿安安静静地站着,偶尔回头看看他,眼神温顺得像条狗。
“老金头,天黑了,回去睡吧。”陈阳站在圈外,轻声说。
“再待一会儿。”老金头头也没抬,“它今天受了惊,我陪陪它。”
陈阳没再劝,转身走了。走出鹿园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老金头和那头鹿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鹿。
路还长,但陈阳会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