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茸割完了,兽医室的地上还残留着斑斑点点的血迹,空气里那股焦糊味也还没散尽,但老金头已经带着人开始忙活下一件事了——接鹿血。
割茸的时候,鹿茸的创口会流出不少血。这些血以前都浪费了,顺着地沟流走,啥也不剩。今年刘专家说,鹿血是大补的东西,不能糟蹋,得接起来,兑上白酒,就是鹿血酒。
“鹿血还能做酒?”老金头第一次听说这事,满脸的不信。
“能。”刘专家从皮箱里拿出一个干净的玻璃瓶,蹲在刚割完茸的鹿旁边,用瓶子接住从创口流出来的血,“鹿血性热,大补元气,壮阳益精。兑上高度白酒,泡上药材,就是上等的滋补酒。南方人认这个,一瓶能卖好几十块。”
老金头瞪大了眼睛,嘴张着合不拢。好几十块一瓶?那可比鹿茸还值钱!
接鹿血是个细致活。血要新鲜,割完茸马上接,不能等,等了血就凝了。接的时候要干净,不能混进杂质,不然酒就坏了。老金头专门找了一摞干净的瓦盆和玻璃瓶,用开水烫过,又用白酒涮了一遍,保证没一点杂菌,才敢用。他蹲在鹿旁边,一手扶着鹿头,一手端着盆接血,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洒了一滴。
鹿血从创口流出来,顺着鹿头淌进盆里,颜色鲜红鲜红的,像化开的红宝石,带着一股腥甜的气味。老金头看着那红色的液体,心疼鹿,又舍不得这血,心情复杂得很。他伸手摸了摸鹿的头,轻声说:“忍忍,一会儿就好。你的血能救人,是积德的事。”
鹿眨着眼睛,不知道听没听懂。
三十八头鹿的血接完了,大大小小的盆和瓶子摆了一地,加起来少说有几十斤。老金头蹲在地上,一盆一盆地看,颜色深的、浅的、浓的、稀的,每一盆都不一样。他端起一盆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腥味直冲脑门,呛得他直咳嗽。
“这味儿,能喝?”他怀疑地看着刘专家。
刘专家笑了笑:“兑上酒就不腥了。再泡上药材,又香又醇。”
鹿血不能久放,当天就得泡酒。陈阳让人从镇上酒厂拉回来两坛子高度白酒,一坛五十斤,六十度,高粱酿的,闻着就冲。酒坛子是用粗陶烧的,外面刷了一层黑釉,肚大口小,封着红布,打开红布,酒香立刻弥漫了整个院子。
老金头把鹿血倒进一个干净的大缸里,一盆一盆地倒,像在倒什么珍贵的液体。倒完最后一盆,缸里的鹿血有十几斤重,颜色殷红,浓得像稠粥。他又把白酒倒进去,白酒冲进鹿血里,红白相间,翻滚着、旋转着,像一幅流动的画。他拿起一根长木棍,伸进缸里使劲搅,搅了足足有一刻钟,搅到鹿血和白酒完全融合,变成了一种琥珀色带红的液体,才停下来。
“行了。”刘专家看了看颜色,又用小勺子舀了一点尝了尝,“酒精度还高,得泡药材。药材泡进去,酒劲儿就柔和了。”
陈阳早就让韩新月准备好了药材。按照刘专家给的单子,韩新月带着妇女们从库房里搬出了二十多味中药——人参、枸杞、黄芪、当归、杜仲,一样一样摆在桌子上,像药铺的柜台。药材要精选,人参用参须,三年生的,颜色黄白,根须完整;枸杞用宁夏的,颗粒饱满,颜色鲜红,没有霉点;黄芪用山西的,切成斜片,断面有金黄色的花纹;当归用甘肃的,油气足,香味浓;杜仲用湖南的,掰开有白丝,丝拉得越长越好。
韩新月一样一样地挑,挑得仔细。参须里有断的、碎的,她一根一根拣出来,放在一边;枸杞里有瘪的、黑的,她一粒一粒挑出去,扔进垃圾桶;黄芪片里有颜色发暗的,她一片一片扔掉,不留一点含糊。妇女们围在旁边帮忙,有的筛、有的拣、有的称,忙得团团转。
“新月姐,你这也太仔细了吧?”一个年轻媳妇看她挑得满头大汗,忍不住说。
“药材这东西,差一点都不行。”韩新月头也没抬,手上的活没停,“酒是喝进肚子里的,不能马虎。你糊弄酒,酒糊弄你,最后糊弄的是自己的身子。”
年轻媳妇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话,低下头跟着一起挑。
药材挑好了,该泡了。
酒缸已经准备好了,里面是兑好的鹿血酒,琥珀色带红,在缸里晃荡着,泛着微微的光。韩新月把药材一层一层地铺进去——最底下铺一层枸杞,上面铺一层黄芪,再上面是人参须,然后是当归、杜仲,一层一层,像盖房子一样。每铺一层,就浇一层酒,让酒把药材完全浸没。
“这跟腌咸菜差不多嘛。”老金头蹲在旁边看,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韩新月笑了:“比腌咸菜讲究。咸菜咸了淡了都没事,这酒药材放多了放少了,味道就不对了。”
老金头点点头,不再说话,认真地看着她操作。韩新月的手很巧,抓药材的时候不多不少,一把就是一两,手一掂就知道分量,比秤还准。刘专家在旁边看着,暗暗点头,说这个女人心细手巧,是做药酒的好手。
最后一层药材铺完了,酒也加满了。韩新月用一根长竹竿把药材往下压了压,让酒完全没过药材,又用筷子搅了搅,让药材和酒充分接触。然后盖上缸盖,用黄泥封了口,在缸盖上贴了一张红纸条,上面写着“鹿血酒·第一批·1987年5月”,还画了一个圈,表示密封完好。
“要泡多久?”韩新月问刘专家。
“至少三个月。”刘专家说,“三个月后开缸,酒色红亮,药香扑鼻,就能喝了。泡得越久越好,一年以上的鹿血酒,功效更佳。”
三个月,九十天。韩新月在日历上画了个圈,把那天圈得大大的,写上“开缸”两个字,怕忘了。
第一批鹿血酒泡下去之后,陈阳又让老金头把剩下的鹿血全泡了酒。第二批、第三批,一缸接一缸,合作社的库房里摆了一排大酒缸,整整齐齐地靠着墙根站着,像一队沉默的士兵。老金头每天都要去库房里转一圈,看看酒缸有没有漏、封口有没有破、黄泥有没有干裂。他蹲在酒缸旁边,用手摸摸缸壁,凑上去闻闻有没有酒味飘出来,确认没事了才放心离开。
“老金头,你天天去看,不嫌烦?”陈阳问他。
“不烦。”老金头说,“这些酒缸,是咱们的金库。我得看好了,不能出岔子。”
陈阳笑了,没再说什么。
三个月后,第一批鹿血酒开缸了。
韩新月撬开封口的黄泥,揭开缸盖,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混着药香、鹿血的腥甜,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闻着就让人觉得浑身发热。她凑上去闻了闻,酒香冲得她往后退了一步,揉了揉鼻子,又凑上去再闻,这回闻出味儿来了——酒香醇厚,药香浓郁,没有一丝腥味。
“成了。”她笑着说。
妇女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有人说闻着像药铺,有人说闻着像酒坊,有人说是药酒的味道,有人说是参汤的味道。刘专家走过来,用小勺子舀了一点尝了尝,眯着眼睛品了好一会儿,点点头:“不错。酒色红亮,药香扑鼻,入口醇厚,回味甘甜。是好酒。”
他拿出一个检测箱,取了一点酒样,用试纸测了测,各项指标都合格,功效成分含量达标。他又用滴管吸了一点酒,滴在玻璃片上,放在显微镜下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以上市了。”刘专家收起检测箱,对陈阳说,“这酒质量好,不愁卖。”
陈阳让杨文远把鹿血酒分装成小瓶,一斤装、半斤装、二两半装,贴上“兴安岭鹿血酒”的标签,标上价格——一斤装十五块,半斤装八块,二两半装五块。孙晓峰拿到省城的店里试卖,第一天就卖光了,第二天又进了五十瓶,又卖光了。省城的顾客说这酒好喝,不冲不上头,喝了身子暖和。有个老干部一次买了十瓶,说喝了鹿血酒腿脚有劲了,晚上睡得香了。
消息传回兴安岭,陈阳高兴得请全合作社的人吃了一顿饭。饭桌上开了两瓶鹿血酒,每人倒了一小杯。老金头端着酒杯,看着杯里红亮的酒液,手有点抖。他抿了一小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热乎乎的,从嗓子眼一直热到胃里,又从胃里热到四肢百骸,浑身暖洋洋的,像冬天钻进了热被窝。
“好酒!”他一拍大腿,“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喝这么好的酒!”
大家哄堂大笑,纷纷举杯,你敬我我敬你,喝得脸红脖子粗。
陈阳端着酒杯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杯酒,敬老金头。没有他,就没有鹿园,就没有这批鹿血酒。老金头,你是咱们合作社的功臣。”
老金头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端着酒杯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仰起脖子,把酒一口干了,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他用袖子擦了一把,声音哽咽着说:“会长,我老金头这辈子没服过谁,我服你。”
两人碰了杯,干了。
鹿血酒上市后,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省城的药店、南方的经销商、香港的贸易公司,都来订货。杨文远算账,第一批鹿血酒卖了三百瓶,收入四千多块。第二批、第三批已经在泡了,年底之前能卖一万瓶,收入十几万。
陈阳听了这个数字,半天没说话。
“会长,你咋了?”杨文远问。
“没事。”陈阳回过神来,笑了笑,“就是没想到,鹿血也能卖钱。”
“不是鹿血卖钱。”杨文远认真地说,“是咱们把鹿血变成了产品,产品才值钱。”
陈阳点点头。这话他在参产品上就悟到了,现在在鹿产品上又验证了一遍。原材料不值钱,值钱的是加工,是品牌,是信誉。这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比啥都金贵。
鹿血酒火了以后,有人眼红了。
这次不是孙老歪,是镇上酒厂的王厂长。王厂长四十多岁,圆脸秃顶,说话笑眯眯的,但心眼子比针鼻还小。他的酒厂主要做散装白酒,一斤才卖一块多钱,利润薄得像纸。听说合作社的鹿血酒一斤卖十五块,还供不应求,他心里不平衡了,在镇上的饭馆里跟人喝酒时说:“陈阳那是瞎搞。鹿血做酒,那是糟蹋东西。白酒加鹿血,能好喝?还不是糊弄老百姓!”
这话传到陈阳耳朵里,陈阳没吭声。
王厂长见陈阳不接招,又找上门来了。他开着一辆半新的吉普车到了合作社门口,下了车,夹着包,笑眯眯地进了院子。
“陈会长,久仰久仰。”王厂长伸出一双白胖的手,握住陈阳的手使劲摇了摇。
陈阳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回来:“王厂长有事?”
“有事有事。”王厂长从包里掏出一份合同,摊在桌上,“我听说你们合作社的鹿血酒卖得不错,想跟你们合作。你把鹿血卖给我,我来做酒,赚了钱咱俩对半分。你省了酿酒的麻烦,我赚了钱分你一半,双赢嘛。”
陈阳拿起合同翻了翻,放下,看着王厂长:“王厂长,我们自己会酿酒,不需要合作。”
“哎呀,你们那个酿酒,不专业嘛。”王厂长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们是正规酒厂,有设备有技术有品牌,你们那个小作坊,酿出来的酒能有多大出息?”
陈阳没接话,站起来走到库房门口,打开门,让王厂长看里面那一排排整齐的酒缸。
“王厂长,你看看我们的酒。”
王厂长走过去,凑到酒缸前闻了闻,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不错不错,是有点意思。但你们这规模太小了,跟我们合作,扩大规模,赚大钱……”
“王厂长。”陈阳打断他,“我们不缺规模,也不缺销路。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合作的事就算了。”
王厂长的脸终于挂不住了。他把合同往包里一塞,冷哼了一声:“陈会长,你别以为你那个鹿血酒有多好。我告诉你,白酒加鹿血,技术上不过关,保质期短,容易变质。到时候你的酒坏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谢谢王厂长提醒。”陈阳笑了笑,“我们的酒质量怎么样,市场说了算。批我们合格的是省里的检测机构,不是你王厂长。”
王厂长碰了一鼻子灰,气哼哼地上了吉普车,摔上车门,一溜烟跑了。
张二虎站在门口,看着吉普车扬起的尘土,啐了一口:“什么东西!还想分我们的羹,门儿都没有!”
陈阳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跟他一般见识。咱们把酒做好,比啥都强。”
鹿血酒的生意越做越大,陈阳的脑子也越转越快。鹿血能做酒,鹿茸能做口服液,鹿胎能做膏,鹿肉能做罐头,鹿皮能做皮具,鹿骨能做骨粉,鹿的全身都是宝,一样都不能浪费。
他把这些想法跟老金头说了,老金头听得一愣一愣的。
“会长,你是不是想把鹿拆了卖零件?”
“不是拆了卖零件。”陈阳笑了,“是把鹿的每一部分都利用起来,让一头鹿的价值翻十倍。”
老金头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一头鹿,鹿茸卖一百五,鹿血做酒卖两百,鹿胎做膏卖一百,鹿肉卖五十,鹿皮卖三十,加起来五百多块。而一头鹿的成本才一百多块,净赚四百块。一头鹿顶以前养五头牛。
“会长,你脑子是咋长的?”老金头佩服得五体投地,“我养了一辈子牲口,咋就想不到这些?”
“不是你想不到,是时代变了。”陈阳蹲在鹿圈门口,看着那些安安静静吃草的鹿,“以前养鹿,就是为了割茸。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要把鹿的价值挖干净,挖透了。不光是鹿,参也一样,蜂也一样,蛙也一样。什么东西到了咱手里,都得给它榨出油水来。”
老金头点点头,把烟叼回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
秋天的时候,鹿血酒的订单已经排到了明年春天。杨文远每天忙着接电话、回电报、签合同,忙得脚不沾地。他算了算,光是鹿血酒一项,今年就能给合作社带来二十万的收入。加上鹿茸、鹿胎膏、鹿肉罐头,鹿园的总收入能突破三十万。
三十万。他在合作社的黑板上写下了这个数字,用红粉笔描了三遍,描得粗粗的、亮亮的,老远就能看见。
社员们围在黑报前,看着那个数字,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掰着手指头算自己能分多少钱。老金头蹲在墙根,抽着烟,眯着眼,嘴角弯着,脸上的皱纹像秋天的菊花。
陈阳站在人群外面,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鹿血酒在库房里静静地陈化着,一天比一天醇厚。
兴安岭的日子,也一天比一天醇厚。
路还长,但他会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