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三炮的参园刚走上正轨,西山屯的草上飞马老六又找上门来了。
马老六今年六十出头,瘦高个,罗圈腿,走路一摇一摆的,像只鸭子。他年轻时是兴安岭最好的骑手,骑马打猎,骑术了得,能在飞驰的马上回头射箭,百发百中。如今老了,骑不动马了,腿也罗圈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但那股子精气神还在。
“会长,俺想养羊。”他蹲在合作社的院子里,搓着两只枯瘦的手,眼睛亮亮的,“俺年轻时骑马打猎,现在骑不动了,养养羊,也算老本行。”
陈阳看着他。马老六的脸黑得像锅底,皱纹像蜘蛛网一样密,嘴唇干裂,牙齿稀疏,但那双眼睛还很亮,像两盏不灭的灯。他想起这个人的传说——三十年前,他一个人骑马追一头野猪,追了三天三夜,野猪累趴下了,他还在马上坐着,从此有了“草上飞”的名号。
“想养多少?”
“先养一百只。”马老六掰着手指头算,“一百只母羊,五只公羊,两年就能发展到三百只。羊毛能卖钱,羊肉能卖钱,羊奶能喝,羊粪能肥地,浑身都是宝。”
“地在哪儿?”
“西山坡上。”马老六站起来,指着西山的方向,“那块地草场好,水源近,背风向阳,是块放羊的好地方。”
陈阳跟着马老六去西山看了一趟。西山坡在西山屯的西面,一面缓坡向着西南,日照充足,草场茂盛。坡上的草是羊草和苜蓿,长得又高又密,风一吹像波浪。坡脚下有一眼泉,常年不干,水清冽甘甜。坡顶上是一片樟子松林,夏天能遮阴,冬天能挡风。
“好地方。”陈阳点了点头,“这块地放羊,比咱们鹿园那边还好。”
马老六高兴了,搓着手说:“会长,你同意了?”
“同意了。但有一个条件。”
“啥条件?”
“你得去省里学三个月。”陈阳看着他的眼睛,“养羊跟骑马不一样,骑马凭的是骑术,养羊靠的是科学。你不学技术,光靠老经验,养不好。”
马老六犹豫了一下,点了头。他这辈子没进过学堂,不认识几个字,一想到要去省城学习就发怵,但为了养羊,豁出去了。
马老六去了省城,在畜牧学校待了三个月。他不识字,听课听不懂,笔记记不了,比别人费劲得多。但他有办法——他用脑子记,老师讲的每句话他都记在心里,晚上躺在床上默念几遍,第二天再复述给同学听,让同学帮他纠正。三个月下来,他瘦了十几斤,脸更黑了,皱纹更深了,但那双眼睛更亮了。
学成回来,马老六开始建羊圈。
他带着儿子马小六在西山坡上干了两个月。羊圈用石头砌的,石头是从河滩上捡来的,大大小小,圆的扁的,一块一块地搬上山,一块一块地砌成墙。他年轻时砌过墙,手艺还在,砌出来的墙又直又平整,连泥瓦匠都挑不出毛病。羊圈不大,但结实,能抗风能挡雪,冬天保暖夏天通风。
草料库建在羊圈旁边,用木板搭的,能存五百捆草料,够羊吃一冬天的。马老六在草料库里搭了架子,草料一捆一捆地码上去,码得整整齐齐,像砌墙一样。他还在草料库的屋顶上铺了油毡,防止漏雨。
引进种羊的时候,马老六亲自去了一趟山东。那里的小尾寒羊是全国最好的品种,体格大,繁殖快,肉质好,毛质优。他挑了一百只母羊、五只公羊,花了八千块。运回来那天,他亲自押车,一路上不敢合眼,隔一会儿就爬上车厢看看羊的情况。
羊群运到西山坡的那天,马老六站在羊圈门口,看着那些活蹦乱跳的羊,高兴得像个孩子。他蹲下来,摸着领头那只公羊的头,那只公羊体格最大,毛色最亮,角最粗,他一进圈就挑中了它。
“你叫大角。”他又指着旁边一只母羊,“你叫小花。你叫白鼻梁。你叫黑眼圈。你叫卷毛……”
他给每只羊都起了名字。马小六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爹,你起这名字,跟人似的。”
“它们就是人。”马老六瞪了儿子一眼,“你不在家的时候,它们陪着你爹,比你还亲。”
马小六不笑了。
养羊不比养鹿轻松。马老六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赶着羊群上山,晚上赶回来,风雨无阻。羊群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着,手里拿着一根长鞭,嘴里哼着歌,调子跑得离谱,但羊们听着就踏实。
放羊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山、近处的羊、头顶的天,心里说不出的舒坦。他想起年轻时骑马打猎的日子,那时候他骑着马在山林里飞奔,风吹着他的头发,阳光照着他的脸,那叫一个痛快。现在老了,马骑不动了,腿也瘸了,但坐在山坡上看着羊群,心里也痛快,不是那种狂放不羁的痛快,是那种安稳踏实的痛快。
“马老六,养羊比骑马强。”他自言自语,“骑马,马跑得快,人也摔得快;养羊,羊走得慢,人也稳当。”
有一天,陈阳来羊圈看他,正好赶上他赶着羊群回来。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羊群身上,白花花的羊毛变成了金色的云朵。马老六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长鞭,嘴里哼着歌,脚步虽然一瘸一拐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当。
“马叔。”陈阳蹲在羊圈门口,递给他一支烟。
马老六接过烟,点着,吸了一口,眯着眼,呼出一口长长的烟雾。
“会长,你看这羊,肥不肥?”
“肥。”陈阳看着那些圆滚滚的羊,笑了笑,“你这羊养得比人还好。”
“那可不。”马老六蹲下来,抽着烟,“咱兴安岭的草好,水好,养出来的羊自然好。这羊要是拿到省城去卖,一斤肉能卖两块钱。一只羊能出一百斤肉,就是两百块。一百只羊就是两万块。还不算羊毛、羊绒、羊奶。”
陈阳算了算,点了点头:“你这账算得清楚。”
“那可不。”马老六嘿嘿笑了,“咱虽然不识字,但算账不差。”
马老六的羊群发展得很快。一百只母羊,两年生了三百多只小羊,羊群从一百多只发展到了四百多只。西山坡的草不够吃了,他又在东山坡圈了一块地,扩大了放养区域。草料不够了,他又种了五十亩苜蓿和羊草,自己种草自己喂羊。
马小六跟着他干,虽然有时候偷懒,但大面上还算勤快。父子俩每天一起放羊、一起喂料、一起清理圈舍,配合得就跟老搭档一样默契。
“小六。”马老六有时候会跟儿子说心里话,“爹这辈子没给你留下啥,就留下这群羊。你好好养,别让爹的心血白费了。”
“爹,你放心。”马小六闷声说,“这群羊,我养定了。”
马老六看着儿子,瘦高的个子,罗圈腿,跟他年轻时一个样。他心里热乎乎的,眼角有些湿。用手背擦了擦,转身走进了羊群。
秋天的一个傍晚,天快黑了,马老六赶着羊群从山上下来。羊群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突然炸了群——四散奔逃,咩咩乱叫。马老六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出事了。他眯着眼往山坡上看,看见几只灰褐色的影子在羊群里窜来窜去——狼。
三只狼,两只大的,一只半大的,从树林里窜出来,扑进了羊群。羊们吓坏了,四处乱跑,有的往山上跑,有的往山下跑,有的钻进了灌木丛。马老六冲上去,挥舞着长鞭,嘴里大喊着“嗷呜嗷呜”,想把狼吓跑。狼不怕他,张嘴咬住了一只羊的脖子,那只羊惨叫了一声,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就一动不动了。另一只狼追着一只小羊,小羊跑得慢,被狼扑倒了,狼一口咬住了小羊的喉咙。
马老六的眼睛红了。
他冲过去,一鞭子抽在那只狼身上,狼嚎叫了一声,松开了小羊,转身朝他扑过来。马老六躲了一下,狼擦着他的腿冲过去,爪子划破了他的裤腿,皮肤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他顾不上疼,又挥起鞭子,这回抽在了狼的头上,狼惨叫一声,夹着尾巴跑了。另外两只狼也跑了,消失在暮色里。
清点羊群,被咬死了十二只,咬伤了七八只。马老六蹲在死羊旁边,看着那些血淋淋的尸体,一句话也不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马小六赶过来的时候,他爹还蹲在那里。
“爹,你受伤了?”马小六看见他腿上的血。
“不碍事。”马老六站起来,腿一瘸一拐的,比平时瘸得更厉害了,“死了十二只,伤了七八只,这狼真狠。”
“爹,咱去打狼!”马小六气得脸都紫了。
“不能打。”马老六摇了摇头,“狼是国家保护动物,不能打。”
“那咱的羊就白死了?”
“不白死。”马老六蹲下来,摸了摸那只死羊的头,“明天找陈会长,让他帮咱想想办法。”
陈阳第二天就来了。他蹲在死羊旁边看了看,又看了看被狼咬坏的羊圈,眉头皱得很紧。
“马叔,这狼不是第一次来。你看这爪印,大的小的,有好几回了。”
“我知道。”马老六蹲在旁边,抽着烟,“以前也来过,咬死过一两只,我没当回事。这回咬死了十二只,我心疼。”
陈阳想了想:“得加固羊圈。再加高半米,上面拉铁丝网。狼进不来,就不咬了。另外,我再给你赔一笔钱,算是合作社的补助。不能让你的损失太大。”
马老六抬起头,看着陈阳,那只独眼红红的。
“会长,你赔俺钱,俺不要。俺就想知道,这狼啥时候能不打?”
陈阳摇了摇头:“不知道。兴安岭的狼,以前多,后来打没了。现在又多了,说明生态在恢复。狼多了,羊就遭殃;可要是把狼打光了,生态就破坏了。这个平衡,不好掌握。”
马老六沉默了很久,把烟头在地上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会长,俺听你的。狼不能打,俺就加固羊圈。羊死了,俺再养。俺就不信,俺马老六还斗不过几只狼!”
陈阳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羊圈加固了,加高了半米,顶上拉了铁丝网,狼进不来了。陈阳还赔了马老六五百块钱,算是补助,马老六推辞了一番,最后还是收下了。用那笔钱买了二十只小羊,填补了损失。羊群又恢复了元气,每天跟着马老六上山下山,风雨无阻。马老六的歌声又在西山上传开了,调子还是跑得离谱,但听习惯了,也觉得好听。
陈阳站在西山坡上,听着那跑调的歌声,看着那些在夕阳下吃草的羊,嘴角慢慢弯起来。
路还长,但他会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