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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老六的羊群在西山坡上吃得正欢的时候,南山屯的穿山甲赵四爷也坐不住了。

赵四爷今年六十多了,瘦小枯干,背驼得厉害,但精神头足,走起路来像一阵风。他年轻时采了一辈子药,是兴安岭最有名的药农,被人送了外号“穿山甲”,意思是没有他钻不进去的山、找不到的药。如今老了,腿脚不如从前了,但采药的手艺没丢,认药的眼力还在。

“会长,俺想搞个药材基地。”他蹲在合作社的院子里,搓着两只黑黢黢的手,右眼亮得跟贼似的,“俺种了一辈子药,从山上挖回来栽,栽活了采,采了再栽。断断续续搞了几十年,没搞出名堂。这回俺想正经八百地搞一回,搞出个样子来。”

陈阳看着他。赵四爷的脸瘦得像刀削过一样,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下巴尖尖的,但那双眼睛很亮,像两盏不灭的灯。他想起这个人的传说——三十年前,他一个人进山采药,在悬崖上发现了一棵百年野山参,卖了五千块,轰动全县。后来他迷上了种药,把挖回来的药材种在自家房前屋后,种了好几十种,成了兴安岭的“药材博物馆”。

“想种啥?”陈阳问。

“五味子、贝母、细辛、黄芪、党参。”赵四爷掰着手指头,一口气说了七八样,“这些都是兴安岭的道地药材,品质好,药效高,不愁卖。俺打算先种三十亩,搞个示范园,搞好了再扩大。”

“地在哪儿?”

“南山上。”赵四爷站起来,指着南边那片连绵的山峦,“那块地是俺看中的,坡向东南,土质疏松,排水良好,腐殖质厚,是种药的好地方。俺在那块地上试种了好几年,效果不错。”

陈阳跟着赵四爷去南山看了一趟。南山在南山屯的南面,一面缓坡向着东南,日照充足,又避开了西北风。坡上的土是黑褐色的腐殖土,又松又软,挖一锹下去,能看见密密麻麻的蚯蚓洞。坡顶上是一片阔叶混交林,夏天能遮阴,冬天能挡雪。坡脚下有一条小溪,常年不断流,水质清亮。

“这地,确实好。”陈阳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心里搓了搓,“腐殖质厚,肥力足,透气性好。种药材,最合适不过了。”

赵四爷也蹲下来,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右眼眯成了一条缝:“这地,俺看了十几年了,一直想搞,没搞成。没资金,没技术,没销路。现在有合作社了,俺想着,该干了。”

陈阳看着他,点了点头。

陈阳帮他引进了药材种苗和专家。种苗是从省医药公司进的,五味子、贝母、细辛、黄芪、党参,一样一百斤,样样都是优良品种。专家也是从省医药公司请的,姓郑,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对药材种植这一套门儿清。

赵四爷跟着郑专家在地里泡了半个月,一样一样地学。五味子要搭架,架用竹竿搭,一人高,行距两米,株距一米。贝母喜阴,要种在林下或者搭阴棚,不能暴晒。细辛喜湿,土壤要保持湿润,但不能积水。黄芪喜阳,要种在向阳的地方,土层要深,根才能扎得深。党参喜肥,要多施有机肥,少施化肥。

郑专家很惊讶,说赵四爷虽然没学过专业的农学知识,但他对药材习性的了解,比很多科班出身的还要深。赵四爷谦虚地说,我就是个种了一辈子药材的老农民,没啥文化,就会跟药材打交道。郑专家说这就是最宝贵的经验。

赵四爷带着儿子赵小四,在山坡上开了三十亩药田。一垄一垄,整整齐齐,像士兵的队列。五味子的架子搭得整整齐齐,竹竿一根一根地埋进土里,横杆一根一根地绑上去,铁丝一根一根地拉起来。贝母地里铺了一层稻草保湿,细辛地里挖了排水沟防涝,黄芪地里施了羊粪增肥,党参地里搭了阴棚防晒。

他种了一辈子药,从来没这么正规地种过。以前都是从山上挖回来,随便栽在房前屋后,活了就活了,死了就死了,没有计划,没有章法。这回不一样了,地是正经八百整的,苗是正经八百育的,肥是正经八百施的,水是正经八百浇的。每一步都按专家的要求来,不马虎,不凑合。

“爸,你这地把草拔得也太干净了。”赵小四蹲在地头,看着那片寸草不生的五味子地,“专家说了,可以留一点草,保湿防晒。”

赵四爷瞪了他一眼:“你懂啥?草多了跟药材争肥,药材长不好。”赵小四不吭声了。

五味子爬架最快。架子搭好没一个月,五味子的藤蔓就爬到了架子顶,开出了一串串小白花。花谢了,结出一串串青色的果子。果子慢慢变红,一串串像红玛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赵四爷摘了一捧,放在嘴里嚼了嚼,说甜,今年收成好。陈阳正好来地里看他,也尝了一颗,酸得直咧嘴。赵四爷哈哈大笑起来:“你吃的是生的!红的才甜!”

五味子红了的时候,贝母也该收了。贝母种了两年,地下鳞茎长到了拇指大,正是采收的时候。赵四爷带着赵小四在地里挖贝母,一锹一锹地挖,挖出来抖掉土,装在筐里。赵小四说这贝母跟蒜头似的。赵四爷说贝母就是贝母,不是蒜头,蒜头是调味品,贝母是药,能止咳化痰,清热润肺。

细辛长得慢,种了三年才收。但赵四爷不着急,他种了一辈子药,有的是耐心。细辛喜湿,他每天早晚浇两次水,怕干了。细辛怕晒,他在地里搭了阴棚,用遮阳网挡住强光。细辛怕冷,他在地里铺了稻草,冬天保暖。三年后,细辛收获了,根茎粗壮,香气浓郁,品质上乘。省医药公司的人来看了,说这是他们见过的最好的细辛,当场下了订单。

黄芪和党参长得也不错。黄芪的根扎得深,有的有一米多长,挖的时候要挖很深的坑。赵四爷挖黄芪最仔细,先用铁锹在四周挖一圈,再用手把土扒开,顺着根慢慢往下挖,挖到根尖,完整地取出来。黄芪的根是黄白色的,有豆腥味,嚼起来有点甜。党参的根是黄褐色的,有特殊的香气,补气健脾。

郑专家来看了赵四爷的药材基地,竖起大拇指夸他这里的药材品质比他们试验田的还好。赵四爷说我就是会伺候药材,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郑专家问他有什么诀窍,他说没啥诀窍,就是把药材当人待。你给它吃好的,它就给你长好的;你不给它吃好的,它就不给你长好的。

种药的第二年,父子俩因为施肥的事大吵了一架。

赵小四想用化肥,催产。赵四爷坚决反对,说化肥伤地伤药,用了化肥,药材的品相和药效都会下降,卖不上价。

“爸,现在都啥时代了,你还用那些老办法?”赵小四急了,“化肥快,一撒就见效。农家肥慢,还得沤,还得运,还得施,费时费力。”

“化肥快是快,但地受不了。”赵四爷蹲在地头,抽着旱烟,“化肥用多了,地就板结了,硬邦邦的,药材扎不下根。农家肥虽然慢,但养地,地越种越肥,药材越种越好。”

父子俩吵得脸红脖子粗,谁也说服不了谁。陈阳知道了,请郑专家来做评判。郑专家在地里转了一圈,取了土样回去化验。

结果出来了,赵四爷的地,有机质含量高,土壤疏松透气,药材根系发达,品质上乘。赵小四试用的那块地,化肥施多了,土壤板结,药材根系发育不良,品质差了一大截。

郑专家把化验报告摊在桌上让父子俩自己看:“化肥不是不能用,是要适量用,跟有机肥配合用。光用化肥,短期看产量高,长期看地就坏了。赵四爷的做法虽然慢,但养地,可持续。”

赵小四看了报告,不吭声了。赵四爷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也没说话。父子俩互相看了一眼,各自转身走了。

郑专家走了以后,赵小四找到赵四爷蹲在地头。赵小四递给赵四爷一支烟,点着了,自己也点了一支。“爸,我服了。以后听你的。”

赵四爷接过烟,吸了一口,眯着眼看着远处:“不是听我的,是听科学的。专家的意见,要听。”

赵小四点了点头。

种了三年,赵四爷的药材基地终于有了收成。五味子收了五千斤,贝母收了三千斤,细辛收了八百斤,黄芪收了四千斤,党参收了三千斤。拉到合作社的加工厂,加工成饮片、粉末、浸膏,贴上了“兴安岭”的商标,卖到了省城的药店和医院。

赵四爷拿到第一笔货款的时候,手都在抖。他蹲在地头看着那些药材,眼眶红红的。

“会长,俺这辈子,值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俺种了一辈子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高兴过。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这口气。兴安岭的药材,不比别人的差。”

陈阳蹲在他旁边,没说话。递给他一支烟,他接过去,手指还在抖。

“赵叔,你慢慢抽,不急。”陈阳帮他点着了烟。

赵四爷吸了一口,咳了两声,又吸了一口,这回不咳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南山坡上。五味子的架子在夕阳下泛着金光,贝母地里的稻草被风吹得沙沙响,细辛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摆。赵四爷蹲在地头,看着自己种了三年的药材基地,嘴角弯弯的,眼角的皱纹像菊花一样展开。

赵小四从地里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爸,明年还种不种了?”

“种。”赵四爷说,“年年种。种到种不动为止。”

赵小四没说话,伸出手,粗糙的手掌握住了赵四爷的手。赵四爷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儿子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两只手都布满了老茧和裂纹那是和土地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留下的印记。他没说什么,也没把手抽回来。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