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图书迷!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联合社挂牌之后,陈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统一品牌。

“兴安岭”这三个字,以前各家各户都在用,但用的乱七八糟——有的印在牛皮纸袋上,有的贴在白胶布上,有的直接拿笔写在瓶子上,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陈阳觉得不行,品牌是产品的脸面,脸面不好看,产品再好也卖不上价。

他去了省城,找了最好的设计师,花了五百块,设计了一个商标。设计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圆框眼镜,扎着小辫子,说话文绉绉的,但画出来的东西确实好。商标是一个绿色的山,山下有一条蓝色的河,河里有鹿、有参、有蛙。山是兴安岭的山,河是兴安岭的河,鹿是兴安岭的鹿,参是兴安岭的参,蛙是兴安岭的蛙。整个商标简洁大方,色彩鲜明,一眼就能记住。

陈阳看了设计稿,很满意,当场付了钱。设计师又帮他设计了产品包装——参产品用绿标,鹿产品用红标,蜂产品用黄标,蛙产品用蓝标,山野菜用白标,整整齐齐,像军队的肩章。每一种产品的包装都有统一的风格,又有各自的特点,放在一起像一套丛书。设计师说这叫系列化,陈阳说这叫整齐划一。

商标注册用了三个月。杨文远跑了好几趟省城,递材料、补材料、改材料,跑得腿都细了。拿到注册证书那天,他激动得手都在抖,打电话给陈阳报喜,声音都变了调。陈阳说好,把证书裱起来挂在墙上。杨文远回到合作社,第一件事就是把证书用玻璃框裱好,钉在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

第一批带着新商标的产品是参花茶。包装是绿色调的,正面印着兴安岭的商标,背面印着产品的说明——配料、功效、用法、保质期,样样齐全。韩新月带着妇女们把参花茶分装成小包,一包一两,袋子上贴着新商标,整整齐齐地码在展览馆的货架上。

第一个来买参花茶的是个省城来的女游客。她拿起一包参花茶,翻来覆去地看,又看了看商标,问韩新月这茶是你们自己种的吗。韩新月说是,我们自己的参园种的,自己的加工厂做的,保证品质。女游客又问了几个问题,韩新月一一回答。女游客满意地点了点头,买了十包,说要回去送亲戚。韩新月收钱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因为钱,是因为这是第一笔贴了新商标的生意。

参花茶卖得好,参叶茶、参须糖、参膏也陆续上市了。包装都是统一的风格,绿标参产品、红标鹿产品、黄标蜂产品、蓝标蛙产品、白标山野菜,在省城的超市里摆了一整排,花花绿绿的,煞是好看。

孙晓峰从省城打电话回来,声音里都带着笑意:“会长,超市的采购说了,咱们的包装好看,摆在货架上显眼,顾客一眼就看见了。这个月参花茶卖了五百包,参须糖卖了八百袋,参膏卖了两百瓶。”

陈阳挂了电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块“兴安岭合作社联合社”的牌子,嘴角慢慢弯起来。

联合社成立后不久,各屯子的产品都打上了“兴安岭”的商标。张德茂的蛤蟆油、李魁的鹿茸、郑三炮的园参、马老六的羊肉、赵四爷的药材,都换上了统一的新包装。张德茂看着自己屯子的蛤蟆油瓶子上的商标,感慨万千。以前他们的蛤蟆油用的是罐头瓶子装的,瓶盖上贴块白胶布,写上“蛤蟆油”三个字,土的掉渣。现在换了新包装,玻璃瓶、金属盖、彩印标签,跟城里的保健品一模一样,看着就上档次。

“以前咱们的东西,像没娘的孩子,没人认。”张德茂蹲在合作社院子里,摸着那个蛤蟆油瓶子,手指头在商标上滑过来滑过去,怕它掉色似的,“现在有娘了,有家了。”

陈阳笑了笑,没说话。

老金头也深有感触。以前他的鹿茸用牛皮纸包了,塞在麻袋里,扛到药材公司去卖,人家爱要不要,压价压得厉害。现在鹿茸装在精美的木盒里,盒盖上印着“兴安岭鹿茸”几个字,烫金的,闪闪发亮。老金头把木盒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会长,这盒子比鹿茸还贵吧?”他问。

“盒子便宜,鹿茸贵。”陈阳说,“盒子是包装,鹿茸是内容。内容好,包装才好卖。”

老金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统一品牌之后,陈阳又搞了统一标准。参产品、鹿产品、蜂产品、蛙产品、山野菜,每一种产品都制定了详细的质量标准——原料标准、工艺标准、检验标准、包装标准、储存标准,样样都有,样样都严。

杨文远把标准印成了小册子,发到各屯子、各加工厂、各项目负责人手里,人手一册。标准是死的,但执行是活的。陈阳要求每个人都要按标准操作,不能有一点马虎。参花茶的烘干温度、时间、湿度,差一点都不行。鹿胎膏的熬制时间、火候、搅拌频率,少一点都不行。蛤蟆油的取油方法、晾晒条件、储存温度,错一点都不行。

有人嫌麻烦,觉得标准太严了,差不多就行了。陈阳在全体大会上专门讲了这件事。他站在台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标准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执行的。差不多的意思就是差很多。你差不了一分,我差不了一分,他也差不了一分,加起来就差了很多。差了很多,产品就不行了。产品不行了,牌子就砸了。牌子砸了,多少钱都赚不回来。你们愿意看着牌子砸了吗?”

台下鸦雀无声,没人再抱怨。

张德茂的蛤蟆油以前都是土法晾晒,卫生条件差,有时候会混进杂质。联合社的标准出台后,他专门建了晾晒房,装了纱窗、纱门,防止苍蝇蚊子进去。晾晒用的竹匾每次用之前都要用开水烫过消毒,蛤蟆油摊在上面要铺纱布,防止落灰。有人觉得没必要,张德茂说这是规定就得执行。

李魁的鹿茸以前都是用牛皮纸包了直接卖,不分级不分等。联合社的标准出台后,他买了卡尺、天平、分级筛,每副鹿茸都仔细测量、称重、分级,一级是级,二级是二级,三级是三级,分得清清楚楚。老金头来看过以后,说李魁比他这个老鹿倌还认真。

郑三炮的园参以前都是统货卖,大的小的混在一起,不分等级。联合社的标准出台后,他用筛子把参分成了大中小三级,大的卖高价,中的卖中价,小的加工成参须糖和参膏。同样一亩参,收入比以前多了两成。郑三炮的独眼眯着说没想到分个级能多卖这么多钱。陈阳说这就是标准的力量。

统一品牌、统一标准之后,陈阳开始搞统一销售。

以前各屯子的产品都是自己卖,各找各的渠道,各谈各的价格。价格卖得乱七八糟,同样的蛤蟆油,张德茂卖一百一斤,隔壁屯的可能只卖八十,客户当然买便宜的,张德茂的货就卖不动了。陈阳要改变这种局面。

联合社成立了销售部,杨文远当部长,孙晓峰当副部长。销售部统一负责各屯子产品的销售——统一价格、统一渠道、统一合同、统一结算。各屯子只负责生产,不负责销售,产品卖给联合社,联合社再卖给客户。赚了钱,联合社留一部分作为管理费,剩下的按产量、质量、贡献分给各屯子。

张德茂一开始心里有些打鼓,怕联合社压低价格,他吃亏。陈阳跟他算了一笔账,以前他自己卖蛤蟆油,一斤卖一百,去掉运输费、包装费、损耗,到手不到八十。联合社统一销售,一斤卖一百一,去掉管理费,到手九十多,比以前多了十几块。张德茂一算账,高兴了,说还是联合社好。

郑三炮也觉得联合社好。以前他自己卖参,跑断腿也卖不上价,有时候还被收购商压价。现在参卖给联合社,价格透明,不压价,不拖欠,货款月结,省心省力。他把参拉到合作社,过磅、登记、入库,签个字就能走人。

统一销售推行了半年,效果显着。各屯子的产品价格稳定了,客户也稳定了,回款也及时了。杨文远统计了一下,联合社成立后的第一年,各屯子的产品销售额比前一年平均增长了百分之三十,利润增长了百分之四十。

“这就是联合的力量。”陈阳在联合社的年终总结会上说,把数据投影在墙上,“一个人干不过一伙人,一伙人干不过一个组织。咱们联合起来,就是一个拳头。拳头打出去,比五个手指头有力得多。”

台下掌声雷动。

统一品牌以后,也出过麻烦。

有一批山野菜,是西山屯一个村民自己采的,没按联合社的标准处理,直接装袋贴上了“兴安岭”的商标,拉到省城去卖。消费者买了以后发现里面有杂草和泥沙,投诉到了工商局。工商局查到了联合社,杨文远急得嘴上起了泡,连夜赶到省城处理。

货没收了,罚了款,还在报纸上登了更正声明。联合社的名声受到了不小的影响,订单少了两成。

陈阳气得不行,连夜把那个村民叫到合作社,当面质问。那个村民一开始还不认错,说山野菜本来就是野生的,有点杂草很正常。陈阳把他的产品和自己按标准处理的产品放在一起比较,杂草、泥沙、老根、烂叶,一目了然。那个村民不说话了。

“从今天起,你的产品,联合社不收。”陈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你也不许再用‘兴安岭’的商标。用了就是侵权,联合社告你。”

那个村民慌了,求陈阳再给他一次机会。陈阳摇头说不是他不给机会,是规矩不能破。今天破了这个规矩,明天就会有更多人破规矩,联合社的牌子就砸了。村民哭了,蹲在地上哭了好一阵子。

陈阳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了一些:“以后好好按标准做,做好了,联合社还收你的。”

村民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使劲点了几下头。

在那之后,联合社的质量管理严格了十倍。每一批产品出厂前都要经过检验,不合格的不许出厂。检验由韩新月负责,她有否决权,只要她说不行,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有一次郑三炮的一批参,外观不错,但韩新月抽检发现水分超标,拒收了。郑三炮脸色很难看,他没说话,拉回去重新烘干了三天,再送来检验,合格了。

“新月,你这也太严了吧?”郑三炮的独眼眯着,嘴上这么说,但心里服气。

“不是严,是规矩。”韩新月说,“联合社的规矩,不能破。”

联合社的名声慢慢恢复了。消费者发现“兴安岭”的产品质量过硬、包装精美、价格公道,重新建立了信任。订单又回来了,比之前还多。

陈阳站在合作社的院子里,看着来来往往的货车,看着院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产品,心里很踏实。

张德茂从清河屯赶来交蛤蟆油,装了满满一卡车。他跳下车,满头大汗,但笑得很灿烂,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陈会长,今年蛤蟆油收了六百斤,比去年多了一百斤,质量也是最好的,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陈阳帮着卸货,一箱一箱地搬。张德茂蹲在台阶上抽着烟,眯着眼看着那些箱子,嘴角弯弯的。

“会长。”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这联合社,能搞多久?”

陈阳放下箱子,擦了擦汗:“你想搞多久?”

“俺想搞一辈子。”张德茂的声音有些哑,“俺这辈子,没啥出息,就是把蛤蟆油搞出名堂了。俺想让儿子接着搞,让孙子接着搞。一代一代,不能断。”

陈阳看着他,黑脸膛,粗胳膊粗腿,蹲在台阶上,像个庄稼汉。就是这个庄稼汉,把清河屯从全县最穷的屯子,变成了全省的养蛙示范屯。

“会的。”陈阳说,“一代一代,不会断。”

张德茂的眼眶红了。他把烟头掐灭在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继续搬箱子。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合作社的院子里。货车上那些贴着“兴安岭”商标的箱子,在阳光下泛着光。张德茂搬着箱子走进库房,脚步轻快,一点都不像四十多岁的人。

路还长,但他会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