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屯子的项目都搞起来了。清河养蛙、北山养鹿、东山种参、西山放羊、南山采药,加上合作社本部的参园、鹿园、蜂场、加工厂、展览馆、博物馆,兴安岭的产业版图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像一棵树,根扎得深,枝叶也茂盛了。
陈阳觉得是时候把大家联合起来了。
“以前各干各的,力气使不到一块。”他在合作社的班子会上说,“参农管参农的事,鹿倌管鹿倌的事,蜂农管蜂农的事,蛙倌管蛙倌的事。看起来热闹,但实际上是一盘散沙,各赚各的钱,各花各的力气,没有形成合力。现在各屯子的项目都起来了,咱们得搞个联合社,统一品牌、统一标准、统一销售,一个拳头打出去,比五个手指头有力得多。”
杨文远第一个赞成,说这样好,统一品牌可以避免恶性竞争,统一标准可以保证产品质量,统一销售可以降低成本、提高议价能力。老金头听得似懂非懂,但陈阳说搞他就同意。赵卫东坐在角落里,抽着烟袋,没表态,但也没反对。
联合社的名字,陈阳想了很久,最后定下来——“兴安岭合作社联合社”。简单,直接,一听就知道是干啥的。
各屯子的头头们被请到合作社开会。清河的张德茂,北山的李魁,东山的郑三炮,西山的马老六,南山的赵四爷,还有合作社本部的刘老蔫、韩新月、王斌、乌力罕、张二虎,坐了满满一屋子。
陈阳站在前面,把联合社的方案讲了一遍。方案是杨文远起草的,陈阳改了三遍,每一条都仔细推敲过。联合社设理事会、监事会、职代会,理事会负责决策,监事会负责监督,职代会负责保障社员权益。理事长由全体社员选举产生,各屯子的头头担任副理事长,杨文远当秘书长。
“联合社不是谁吞并谁,是大家合伙干。”陈阳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地还是各家的地,人还是各家的人,项目还是各家的项目。但品牌是大家的,标准是大家的,销售渠道是大家的。你种参,我养鹿,他养蛙,产品都打‘兴安岭’的牌子,按统一的标准生产,通过联合社的渠道销售。赚了钱,按贡献大小分红。”
张德茂第一个表态:“俺同意!早该联合了!以前俺卖蛤蟆油,跑断腿也卖不上价。现在有联合社了,统一销售,俺省心,还能多卖钱!”
李魁也点头:“俺也同意。养鹿是个技术活,俺刚入门,还得跟老金头学。联合社搞起来,技术共享,俺少走弯路。”
郑三炮的独眼眯着,没说话,但点了点头。马老六蹲在椅子上抽着旱烟,吧嗒吧嗒的,烟雾缭绕,也点了头。赵四爷坐在角落里,手里搓着一把五味子,红艳艳的,慢慢点了一下头。
选举理事长的时候,大家一致推举陈阳。陈阳也不推辞,站起来对着大家鞠了一躬。
“各位信任我,我不能辜负大家。联合社搞好了,大家都受益;搞不好,我陈阳负全责。”
大家鼓掌。
副理事长按屯子分配,每屯一个。张德茂当副理事长,负责养蛙和渔业板块;李魁当副理事长,负责养鹿板块;郑三炮当副理事长,负责种参板块;马老六当副理事长,负责养殖板块;赵四爷当副理事长,负责药材板块。刘老蔫和韩新月也当了副理事长,一个是种参技术顾问,一个是产品加工负责人。
杨文远当秘书长,负责联合社的日常管理和对外联络。他推了推眼镜,站起来也鞠了一躬,说一定不负重托,声音不大但很稳当。大家又鼓掌。
揭牌仪式定在十月初一。
那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太阳暖洋洋的。合作社的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墙上挂了红布条,门口立了大牌子,牌子上的字是杨文远用毛笔写的——“兴安岭合作社联合社”,描了金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各屯子都来了人。清河的张德茂带了十几个村民,北山的李魁带了七八个,东山的郑三炮带了五六个,西山的马老六带了十来个,南山的赵四爷带了七八个,加上合作社本部的社员,院子里站了上百号人,黑压压一片。
陈阳站在牌子前面,手里握着红绸子的一头,张德茂握着另一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用力一拉,红绸子飘落下来,露出那块锃亮的木牌。
“兴安岭合作社联合社正式成立!”陈阳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能听清。掌声响起来,鞭炮也响起来,噼里啪啦的,烟雾弥漫,纸屑飞舞。孩子们捂着耳朵躲在大人身后,又怕又爱看,眼睛瞪得溜圆。
陈阳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心里热乎乎的。他想起了三年前,合作社刚成立的时候,只有十几个人,一间破仓库,几亩薄田。现在,联合社有几百号人,产业涵盖参、鹿、蜂、蛙、羊、药、山野菜、野味加工,年产值上百万。
“以前咱们各干各的,力气使不到一块。现在联合起来,一个拳头打出去,比五个手指头有力。兴安岭的品牌,要打出去,打到省城去,打到南方去,打到国外去。参、鹿、蜂、蛙、羊、药,样样都要做成精品,样样都要成为兴安岭的名片。”
掌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热烈。
晚上,合作社摆酒,各屯子的头头们喝了不少。
院子里摆了三桌,菜是韩新月带着妇女们做的,有鱼有肉有鸡,野猪肉炖粉条、狍子肉炒酸菜、鹿肉串、清炖林蛙、黄芪炖鸡汤,样样都是兴安岭的特色。酒是鹿血酒,红亮亮的,倒进碗里,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张德茂端着酒碗,脸红得像关公,舌头都大了:“陈会长,俺张德茂不会说话。俺就说一句,没有你,就没有清河屯的今天。这碗酒,俺敬你!”他仰起脖子,一碗酒干了,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陈阳也干了,把碗底亮给他看。
李魁端着酒碗走过来,脸上那道刀疤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会长,俺铁手李魁这辈子没服过谁,俺服你。”他伸出手,跟陈阳握了握,手掌上的伤疤像条扭曲的蜈蚣。然后仰头干了碗里的酒,一滴不剩。
郑三炮端着酒碗,独眼亮亮的,声音有些哽咽:“会长,俺以前打打杀杀,造了不少孽。现在种参,算是给山神爷赔罪了。这条命是你给的,这碗酒,俺敬你。”他把酒干了,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马老六端着酒碗蹲在椅子上,像只老猴子,嘿嘿笑着:“会长,俺马老六这辈子骑过最快的马,喝过最烈的酒,打过最凶的野猪。现在老了,骑不动了,打不动了,但还能放羊。这碗酒,敬你,敬兴安岭!”他喝了酒,咂咂嘴,又倒了一碗。
赵四爷端着酒碗,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微微有些抖:“会长,俺种了一辈子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高兴过。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这口气。兴安岭的药材,不比别人的差。”他喝了酒,咳嗽了两声,赵小四赶紧扶住他。
刘老蔫端着酒碗,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话都说不利索了:“那……那个……参……好好种……别糊弄……参不糊弄人……”大家笑了,他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老金头端着酒碗站起来,脸红得像关公,声音大得像打雷:“各位,俺老金头养了二十多年鹿,从来没有像今年这样风光过。鹿园从一百亩扩到二百亩,鹿从几十头发展到二百多头,鹿血酒、鹿胎膏卖到了省城。这一切,都是会长给的。这碗酒,敬会长!”
大家纷纷站起来,端着酒碗,齐刷刷地看着陈阳。
陈阳也站起来,端着酒碗,环顾了一圈,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张德茂的黑脸膛,李魁的刀疤脸,郑三炮的独眼,马老六的罗圈腿,赵四爷的驼背,刘老蔫的结巴,老金头的大嗓门,还有韩新月的红脸蛋。他忽然有些恍惚,觉得这一切不像真的,像一场梦。
“各位,不是敬我,是敬大家。联合社是大家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兴安岭的产业是大家一汗一血干出来的。没有你们,就没有联合社,就没有兴安岭的今天。”他的声音有些哑,“这碗酒,敬兴安岭的每一个人。”
“干!”
二十多只碗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酒液溅出来,在灯光下闪着光。有人喝了酒,有人洒了酒,有人酒洒了还在喝,有人喝了还在洒,乱成一团,但谁都不在意。
张德茂喝多了,搂着李魁的肩膀,称兄道弟,说以前咱们是冤家,现在是一家。李魁也喝多了,拍着张德茂的背,说对,一家,以后谁欺负咱们兴安岭,咱一起上!张德茂说谁敢欺负咱们,我拿蛤蟆油糊他一脸!李魁哈哈大笑,笑得刀疤都扭曲了。
郑三炮和马老六喝得脸红脖子粗,两个人蹲在墙根,你一言我一语地唠嗑,唠的都是年轻时候的事。郑三炮说他挖过最大的野山参,六品叶,卖了三千块。马老六说他追那头野猪追了三天三夜,野猪累趴下了,他还在马上坐着。两个人谁也不服谁,争得面红耳赤,最后互相敬了一碗酒,笑了。
赵四爷和郑三炮喝得少,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茶。两个人都是话少的人,但坐在一起不觉得尴尬,偶尔说几句,说的都是药材和参的事。赵四爷问郑三炮的参长得咋样了,郑三炮说还行,再有两年就能起了。赵四爷说他的贝母今年收成不错,卖了好价钱。两个人点了点头,又沉默了。
刘老蔫喝多了,蹲在地上,抱着酒坛子不撒手,嘴里嘟囔着“参不糊弄人,参不糊弄人”。大家拉他起来,他不起来,就蹲在地上,抱着酒坛子,自言自语。韩新月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有泪光,说了句“会长是个好人”。韩新月的眼眶也红了。
院子里的酒喝了三四个小时,人陆陆续续散了,最后只剩下陈阳和韩新月。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挂在合作社的院子上空,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酒桌还没收,碗筷还散着,酒坛子倒在地上,残余的酒液还在往外淌,空气里弥漫着酒香和菜香。韩新月收拾碗筷,陈阳坐在台阶上,看着天上那轮圆月。韩新月收拾完了,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累了吧?”她问。
“不累。”陈阳说,“今天高兴。”
“我也高兴。”韩新月轻轻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以前从来没想到,咱们这地方还能搞这么大的摊子。参园、鹿园、蜂场、蛙池、羊圈、药田,还有联合社。像做梦一样。”
“不是梦。”陈阳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咱们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是啊,一步一步。”韩新月睁开眼睛,看着天上那轮圆月,“步子不快,但走得稳。”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看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可能是张二虎的大虎二虎在值班。近处有虫鸣,细细碎碎的,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夜风轻轻地吹着,带着酒香、草香、泥土香。韩新月靠在陈阳肩膀上,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陈阳一动不动,怕惊醒她。他抬头看着星空,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想起了三年前,刚重生的时候,那个破败的合作社,那些穷困潦倒的乡亲,那片荒芜的土地。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他做到了,不是他一个人做到的,是大家,是所有兴安岭的人。
“陈阳。”韩新月忽然开口,声音很小,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
“嗯。”
“你以后还会走吗?”
“走哪儿去?”
“省城,北京,国外。你本事这么大,迟早要走的。”
陈阳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画。山还是那座山,地还是那块地,但人变了,日子变了。
“不走了。”他说,“根在这儿,走不了。”
韩新月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联合社的牌子挂在合作社大门口,月光照在上面,“兴安岭合作社联合社”几个字泛着微微的金光。
路还长,但陈阳会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