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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山的第二十二天,陈阳终于独立发现了一棵参。

那天早上雾气很大,几米外就看不清人脸。孙把头说今天不赶路,就在附近转转。大家散开了,各自选了一个方向。陈阳选了东边那道缓坡——就是前几天孙把头指过的那片地。他猫着腰,眼睛贴着地面,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雾气在树林间飘荡,像一层薄纱,挂在树枝上缠在草叶间。露水很重,打湿了他的裤腿鞋子里灌满了水,走一步咕叽一声。他蹲下来把鞋子脱了倒掉水,又穿上,继续走。

走了不知多久,雾散了一些。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射下来,在地上洒下金色的斑点。陈阳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旁边停了下来。石头不大,比脸盆大不了多少,上面长满了绿茸茸的青苔,像一块绿色的绒毯。石头的周围长着几棵参幌子,绿油油的,比他以前看到的都壮实。还有野山芹、升麻、五味子藤蔓缠在石头上,把石头裹得严严实实。

陈阳心里动了一下。他蹲下来,用手扒开草丛。

露水溅了他一脸,凉的。抹了一把,继续扒。

他看见了。

一棵人参,三品叶,不大,但长得很好,叶子绿得发亮,茎杆粗壮,一看就是壮参。它长在石头的北面,背阴,湿润,腐殖土又黑又厚,像一床棉被把它裹在中间。周围伴生着参幌子、升麻、五味子,高低错落,像一个天然的植物群落。

陈阳的心跳一下子加速了,手心出汗,手指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盯着那棵参看了好一会儿,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他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和植物,在脑子里飞快地回放了一遍孙把头教过的那些知识——土黑,坡缓,背风,半阴半阳,伴生植物齐全——所有的条件都对上了,一样不缺,一样不差。

他的手挡在嘴边,张开嘴想喊“棒槌”,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又吸了一口气,再试——

“棒槌——!”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传得很远很远。惊起了一群鸟,扑棱棱地飞起来,叽叽喳喳的。远处传来回声——棒槌——棒槌——棒槌——一声比一声小,一声比一声远。

所有人都从四面八方跑过来了。孙把头跑在最前面,脚步快得像飞。他蹲在那棵参旁边,扒开草丛看了一眼,抬起头看着陈阳,目光很亮很亮。

“三品叶,不错。起吧。”

陈阳蹲下来从腰带上抽出竹签,开始挖参。

这是他第一次独立挖参,手笨,心慌,呼吸急促。他的手一直在抖,差点碰断了须根,吓得他赶紧停下来,深呼吸了几次才稳住。竹签慢慢地插进土里轻轻地撬动,土一点一点地松开了。他的手指头全是泥,指甲缝里塞满了黑土,像嵌了一圈黑边。

周围围了一圈老参客,谁都不说话,几百只眼睛盯着他的手。陈阳的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土里。他想擦但不敢擦,怕手一抖把须碰断了,只能任凭汗水往下流,流到眼睛里涩涩的,他使劲眨巴了几下眼,眯着眼睛继续挖。

须根一根一根地露出来了。白的,脆的,像刚长出来的豆芽。他用竹签把须根下面的土一点一点地剔开,用手把土块轻轻捏碎,让须根自然地舒展开来。每露出新的一根须根,他的心就多跳一下,生怕碰断了任何一根细小的根须。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直射下来照在他的背上,晒得他后背发烫。腿蹲麻了,腰酸了,手也僵了,但他咬着牙,把最后一把土拨开,用手把参从土里请了出来。

完整。根须一根没断。

陈阳捧着那棵参,手在发抖。参不大,比他手指头长不了多少,白白嫩嫩的,像刚出生的婴儿。参须完整,根根不断,每一条根须都白得发亮,在阳光下像银丝。参体的纹路清晰,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周围的人齐声喊了一声——“棒槌!”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下。刘老参客走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说不错,三品叶能长成这样算是壮参了。孙把头也走过来看了看,说行了,起了就起了,别哭哭啼啼的跟个娘们似的,赶紧用苔藓包好别伤了须。

陈阳把参裹在苔藓里,又用桦树皮包了一层。他把它放在行囊的最里层,怕颠着,又在周围塞了几件衣服垫着。

那天晚上,陈阳把那棵参从行囊里拿出来看了好几遍。他躺在窝棚里,借着月光看着那棵参,参须在月光下白得发亮,像一根根银丝。他用手轻轻摸了摸参须,又摸了摸参体,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他把参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很有力。

这是他的第一棵参。不是孙把头帮他挖的,不是别人指给他看的,是他自己找到的,自己挖的,完完整整地从土里请出来的。

他把参仔仔细细地包好,放进行囊的最里层。

明天还要继续找参。后天也要,大后天也要。这座山里有无数棵参在等着他,他要把它们一棵一棵地找出来,从土里请出来,变成钱,变成他走出这片林子的路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