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赶山结束了。
那天早上,孙把头把大家叫到一起,说要分参了。老参客们围坐在篝火旁,有的抽烟,有的喝水,有的闭目养神。谁也不说话,但谁都紧张。赶山一个月的收成全在这几棵参上了,多分一棵少分一棵,差的就是半个月的工钱。
孙把头把参从行囊里一棵一棵地拿出来,摆在了一块洗干净的石板上。参有大有小,品相有好有差,有的一级,有的三级,有的根须完整,有的断了好几根。石板上摆了一排,参体黄白色,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孙把头一棵一棵地分类。他把品相最好的四棵放在一边,这是一级的,卖给南方客商能卖好价钱。又把品相较差的几棵放在另一边,这是三级的,只能卖给本地药铺或者自己留着泡酒。其余的放在中间,品相中等,不好不坏。
“老规矩。把头拿一份,老参客拿一份,年轻的拿一份。”孙把头拿起一棵一级参,“我拿这棵。刘老三,你拿这棵。”他把一棵一级参推到刘老参客面前。刘老参客接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用苔藓包好放进行囊。
一棵一棵地分,叫到谁谁就拿。轮到二驴子的时候,他拿到了一棵二级参,不大,品相一般,根须还断了好几根。他看了一眼,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孙把头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孙把头把最后一棵参推到陈阳面前。那是一棵三级参,不大,比他手指头长不了多少,根须断了好几根,品相不太好。
“你的。”孙把头说。
陈阳接过参,手心托着那棵小小的、瘦瘦的参。参须断了好几根,参体上有几道划痕,是起参的时候不小心伤的。陈阳把它用苔藓包好,放进了行囊里。他想起了这一个月走过的那些山路,翻过的那些山梁,趟过的那些溪流,还有那头野猪的獠牙在月光下反着寒光。一棵小小的参,品相还不好,就是他的全部收获。
二驴子忽然站了起来。
“不行。”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营地都能听见。
大家都看着他。
“凭什么?”二驴子的嘴角抽动着,“凭什么他拿的比我多?我才拿一棵,他拿两棵?”
孙把头正在装烟袋的手停了一下。
“他三棵你一棵?”孙把头抬起头,看着他,“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分?”
“按力气分。”二驴子声音更大了,“谁出的力气多谁拿得多。他一个毛头小子,啥也不会,凭啥拿两棵?我比他多出两倍的力气,我就该拿比他多!”
刘老参客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看了孙把头一眼又咽了回去。
“按力气分?”孙把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他站起身,走到陈阳面前,拍了拍陈阳的肩膀。“我问你,他背着锅灶走了一天山路,上坡下坎,脚上磨起了血泡,你有没有帮他背?”
二驴子不说话了。
“他找到那棵四品叶的时候,你有没有帮他挖?”
二驴子的嘴动了动,又闭上了。
“他差点被野猪挑死的时候,你有没有救他?”
二驴子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暴了起来,像几条蚯蚓在皮下游走。他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没有。”孙把头替他回答了。“你不但没帮,还处处使绊子。你这种人,按我的规矩,连一棵参都分不到。给你一棵,是看在你赶了半个月路的份上。”
二驴子的脸由红变白,由白变青。他猛地抓起地上那棵参,狠狠地摔在地上。参被摔成了两截,参须碎了一地,断成好几节,白花花的汁液从断裂处渗出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不要就不要!”他的声音大得把树上的鸟都惊飞了。“老子不稀罕!”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指着孙把头说:“老东西,你护着他。你别后悔。”然后又指着陈阳,“还有你,你等着。”
他消失在了林子里。
篝火旁安静了。大家看着地上的碎参,谁也不说话。刘老参客蹲下来,把碎参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放在手心里。参须断成了好几截,有的已经碎了,捡都捡不起来。他叹了口气,把能捡起来的碎片用树叶包好,递给陈阳:“晒干了泡茶喝,别浪费了。参是好东西,一根须都不能糟蹋。”
陈阳接过树叶包,看着里面那些碎参。这是他一个月的收获,一个月的汗水。他用了一个月的时间,背着行囊走了几百里山路,翻过了几十道山梁,趟过了十几条溪流,差点被野猪挑死,才换来这些碎参。他蹲下来,把树叶包包好,塞进了行囊里。
分参结束,大家收拾行囊,准备下山。
刘老参客走过来,拍了拍陈阳的肩膀,声音很低:“别往心里去,二驴子那人就那样。把头给你两棵,是你应得的。那棵三品叶是你自己找的,你自己挖的,根须完整,品相不错。那棵四品叶是你发现、大家帮忙挖的,你也该分一份。他没道理不给你。”
陈阳点了点头。
孙把头走过来,把一个纸包递给陈阳。纸包不大,用草纸包着,外面缠了几道麻绳。
“这是你的那份钱。参卖了,扣掉路上的花销,该你的。”
陈阳接过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他数了数,二百多块。他把钱重新包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
这是他这辈子挣到的最大一笔钱。
孙把头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最后只说了一句:“以后还来吗?”
陈阳抬起头,看着他。“来。”
孙把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别的表情。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下次进山,我带你。”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多了,脚步轻快了许多。陈阳走在队伍中间,不再是最后那个。黑子跑在前面,在草丛里窜来窜去,追蝴蝶撵蚂蚱,尾巴摇得像风车。走了一个多月瘦了不少,身上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搓衣板,但精神头很好。
到镇上,队伍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的出路。刘老参客拉着陈阳的手,说要是在山里混不下去了,去他家找他,他住在清河屯,一打听就知道。陈阳点了点头,记住了这个地名——清河屯,刘老三。
孙把头去了车站。他的行囊比来时轻了不少,参卖了,东西吃了,就剩几件换洗衣服和那把老猎枪。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陈阳,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出什么。他转过身,走进了车站。
陈阳看着孙把头的背影消失在车站门口。车站不大,灰扑扑的,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几个等车的人,抽着烟,唠着嗑。候车室的窗户上贴着发黄的旧报纸。黑子在他脚边蹲着,歪着头看着车站的方向。
陈阳把行囊往肩上掂了掂,拍拍黑子的头:“走,回家。”
陈阳往村子的方向走。从镇上到村子有二十多里路,走快了两个时辰。他的腿有些软,脚底板的血泡还没消,走一步疼一下。但脚步没停。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歪脖子槐树在暮色里像一把撑开的伞,树下有几个孩子在玩耍,看见他喊了一声“陈阳哥回来了”,一窝蜂地跑了。
陈阳推开家门。娘正在灶台前做饭,听见门响回过头来。看见他,手里的锅铲掉在了地上。
“回来了?”
“回来了。”
陈阳把行囊放下,从怀里掏出那个纸包,递到娘手里。娘打开纸包,看见那些钱,手开始发抖。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
“这么多?”
“嗯。”
“你挣的?”
“嗯。”
娘的眼泪掉了下来,啪嗒啪嗒的,滴在纸币上。陈阳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把娘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他挣到了钱,二百多块。不多,但够用好一阵子了。这是他凭自己的本事挣来的,不是他爹留给他的,不是他娘省给他的,是他用一个月的时间,翻山越岭,风餐露宿,流血流汗挣来的。
第二天,陈阳去镇上给娘买了药。娘的腿疼了好几年,舍不得去看,一直拖着,疼得厉害的时候就自己揉揉,咬着牙忍着。陈阳用卖参的钱给娘抓了药——三副,用草纸包着,外面缠着麻绳。他把药交给娘的时候,娘又哭了。
他还给弟妹买了糖。弟妹拿到糖高兴得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嘴里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小丫含着一块糖,含混不清地说哥你真好。
第二百多块钱花了一大半,剩下的他存了起来。他把钱叠好放进一个小铁盒里。铁盒是装茶叶的,方形,红底金花,盖子上印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已经褪色了,看不清眉眼。他把铁盒放在炕柜的最里层,压在娘的旧衣服底下。
晚上躺在炕上,他拿出那个小本子翻了翻,一页一页地看。本子已经用了一大半,页角卷了边,页面上沾满了泥点子。他翻到第一棵参那页,画着一棵歪歪扭扭的人参,旁边写着“三品叶,不大,根须完整”。又翻到那头野猪那页,画着一头黑毛獠牙的猛兽,旁边写着“野猪,二百多斤,撞树,黑子救了命”。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那些字和画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活了一样。
娘在隔壁房间咳嗽了一声,一声接一声,咳得很厉害。药已经吃了,但不会马上见效。
路还长。
他合上本子,吹灭了灯,放在枕头底下压着。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炕沿上,白花花的。
陈阳闭上眼睛。明天去镇上,看看有没有活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