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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芝卖了之后,陈阳手里的钱宽裕了些,但也没宽裕多久。娘的药不能断,弟妹的学杂费要交,家里的盐和油每个月都得买,全指着他一个人。赶山的钱来得快,走得也快,像溪水一样从指缝间哗啦啦地流走了,还没捂热就没了影。他蹲在炕头算过好几回账,进账不少,出账更多,收支两抵还是剩不下多少。照这么下去,啥时候能在山里站住脚?啥时候能给家里盖新房子?啥时候能娶上媳妇?他不敢往下想,越想越没底。

那天他去镇上寄钱,从邮局出来的时候在街上碰见了一个人。那人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脚上是黑皮鞋,擦得比赵把头的还亮,走在土路上脚面上落了一层灰,一拍一道烟。他站在街边东张西望的,像是在找什么地方。陈阳本来没在意,从旁边走过去的时候那人叫住了他。

“小伙子,我问一下,这镇上收参的铺子哪家最大?我找了一圈没找着,仁和堂关着门,门上贴着告示说老板出门了。”

南方口音。“小伙子”说成了“小灰子”。陈阳觉得有点儿耳熟,又想不起在哪听过。他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眼,圆脸,肤色白净,跟镇上的庄稼人不一样,手指粗短,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不太招摇但一眼就能看见。

“仁和堂最大。”陈阳指着街那头说,“往前走,过了供销社再走二十来步,门口挂木匾的那家就是。”

“关门了。”那人把两手一摊。

“那就去济世堂。”陈阳又指了个方向,“往后走,过铁匠铺,门口有棵大槐树的就是。门面小点儿,但老板在。”

那人谢过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目光在陈阳身上扫了一下,在那个补丁摞补丁的褂子上停了一瞬。“小伙子,你是本地人?”

“嗯。”

“你家有参卖吗?”

陈阳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那人笑了笑,笑容挂在脸上不深不浅的,像贴上去的。他从兜里掏出烟递过来一支。他的眼神在陈阳脸上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补上没有回绝,愿意谈一谈,说不定以后还能合作。

陈阳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没点。他现在已经认出来了——上次卖第一棵参,在街上拦住他、把他的三品叶买走的那个人,就是眼前这位。那次他给了六十五块,比药铺高,比陈阳要的低,但公道。

陈阳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棵参。这棵参是他上次赶山挖到的四品叶里最小的一棵,本来打算留着,但既然有人问,拿出来看看也不亏。

那人接过参翻来覆去地看着,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放大镜对着参体照了照。看了一会儿,他把放大镜收起来。

“四品叶,壮参,根须完整,参体粗壮,品相不错。你打算卖多少钱?”

陈阳报了个数:“一百。”

“贵了。”那人摇了摇头,“这参是好参,但不是极品,值不了这个价。你也别一百了,我出八十。你要同意我就拿着,不同意拉倒。”

陈阳想了想,八十比他想的低一些,但比药铺给的高。他点了点头。

那人从皮包里数出八张十块的票子递过来,又从另一只包里掏出一个名片夹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名片上印着一行字——“林永昌,永昌参茸商行经理”。

“以后有参,打我电话。我有车,可以来收,你不必再跑镇上。价格公道,不会让你吃亏。”林永昌把名片塞进他手里,“小伙子,你手里的参品相不错,是块料子,好好干。”

他转身走了。

陈阳站在街边,手里拿着那张名片翻来覆去地看。名片是白色的,挺括,纸很厚,上面印着黑色的字,还有一串电话号码。他从没见过这种纸,摸上去滑溜溜的,不像本地的糙纸,边角切得整整齐齐,一丝毛边都没有。他把名片小心地揣进贴身口袋,跟钱放在一起。

陈阳回到村里,邻居孙婶正站在院门口跟娘说话。看见他回来,孙婶的嘴立刻歪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哟,陈阳回来了?听说你在镇上发财了?你家这回可要翻身了吧?你娘可是盼了好多年了,你爹要是还在,不知该多高兴。”

娘的脸色有些不自在,垂下眼,捏着自己的衣角没接话。

陈阳笑了笑没应声,进了院子关上了门。

晚上他把那棵参卖了八十块钱的事跟娘说了。娘坐在炕沿上,手里纳着鞋底,针穿了一半停住了。

“八十块?”她把手里的麻绳又拉紧了一截,“卖给谁了?”

“南方来的客商。”

娘沉默了一会儿,纳了几针,又停住了。“你爹活着的时候,也卖参给南方人。那人姓林,叫什么忘了,你爹说那个人实在价格公道不压价。你爹说他跟那个人合作了好几年,那个人从来没拖欠过货款。”她低下头,针在鞋底上一进一出,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林永昌。”陈阳说。

娘的手忽然停了一下。针扎在鞋底上,没有拔出来。

“对,就是他。你爹跟我提过这个名字。林永昌,永昌参茸商行,说得一字不差。你爹说他是个好人,做生意讲信用。你爹走的那年,他还特意托人捎来了丧礼钱,五十块。那时候五十块不是小数,一个远房亲戚随的份子才两块。你爹跟他非亲非故,他也寄钱来。”娘的声音有些哽咽,针又动了起来,一针一针地纳,“你爹要是还活着,看见你现在也卖参给他,不知该多高兴。”

陈阳没说话。

窗外黑得透底,没有月亮。

陈阳躺在床上,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个信封。信封里有今天卖参的八十块钱和林永昌的名片。八十块,比他预料的多了一点,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那个人身上感觉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不是信任,是……同类。

赵把头教他怎么在山上活着。林永昌教他怎么做生意。一个教他上山,一个教他下山。一个教他挖,一个教他卖。

路还长,但他知道自己该往哪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