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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采灵芝回来后,陈阳的手缠着布条像两只粽子,十根手指头几乎动不了。吃饭用勺子,喝粥直接用嘴凑着碗沿吸溜,洗脸用胳膊肘拧毛巾,拧不干就湿着擦,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湿一大片。黑子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尾巴一下一下地扫地面,扫出一道浅浅的弧。娘心疼得直掉眼泪,一边给他换药一边骂:“你不要命了?那崖壁有多高?摔下来咋整?你就不能让别人去?”唠叨了半天,陈阳只是嗯嗯两声含糊应过。他知道下次赵把头再让他上,他还会上。不是因为他胆子大,是因为换了别人也可能不敢上。

手养了七八天,伤口结痂了。

那天下午赵把头派人来叫他。来人是个年轻参客跟陈阳差不多大,姓马,大家都叫他小马,跟赵把头赶了好几年山为人机灵嘴皮子利索。小马说灵芝卖了,把头让你去分钱,去的路上嘴没停过,一会儿说那灵芝卖了好价钱把整个镇子的药材商都惊动了,一会儿说买主是外地来的大老板穿西装打领带开着黑色小轿车,一会儿又说灵芝那么大卖了那——么多钱,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比量出来的宽度能装下一头猪。

陈阳跟着小马到了镇上。赵把头在一家茶馆里等他,茶馆不大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关公持刀张飞横矛,纸角都翘起来了,露出下面发黄的墙面。赵把头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旁边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口没封能看见里面一沓纸币。

“坐。”赵把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阳坐下。赵把头把信封推到他面前。“灵芝卖了八百块。按规矩你分四成,三百二。数数。”

陈阳把信封里的钱倒出来,一沓十块的票子,崭新崭新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青光,比卖参的钱还新还硬。他数了一遍三百二没错,又把钱装回信封信封揣进贴身口袋,拍了拍,口袋鼓鼓的硬硬的。

“谢把头。”

“别谢我,谢你自己。灵芝是你采的,钱是你应得的。在赶山这行当里不欠人情,该你的就是你的。”

赵把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碗里的茶已经凉了,叶片沉在碗底,蜷成一团,泡得发白。赵把头没在意,连茶叶也嚼了,嚼得咯吱咯吱响。

“以后还跟不跟我?”

“跟。”

“不怕死?”

“怕。”

“怕还跟?”

陈阳想了想说就算怕,也得干。不干吃啥喝啥家不养了弟妹不供了。

赵把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模糊得像笑,又不完全是笑。他把茶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说下个月进山,别迟到。

赵把头走了。小马凑过来挤眉弄眼地问他分了多少钱。陈阳没说。小马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晃了晃,陈阳摇摇头。小马又伸出三根手指,陈阳没吭声,既没承认也没否认,起身走了。

陈阳揣着那三百二十块钱在街上走,心跳得很快。三百二十块比他赶山一个月的收入还多,够他娘吃大半年的药,够弟妹交好几个学期的学费。他的手插在兜里攥着那个信封,手心全是汗。

他去了供销社。

他给娘抓了六副药草纸包着麻绳缠着。他提着药包又在供销社里转了一圈给弟妹买了几斤糖果和两双新鞋,鞋买大了,弟妹脚长得快买正好穿不了几天就得换,大一号能多穿两个月。售货员是个胖大姐,问他买这么多东西是不是发财了。他笑了笑没说话,发财谈不上但确实有钱了,手里有了几张大票子,心里有了几分底气。

路上他遇到了刘老参客。刘老参客蹲在街边抽旱烟,看见他招招手让他过去。他蹲下来把烟袋递给他,陈阳没接。刘老参客也不勉强,自己抽了几口,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把他的脸罩得有些模糊。

“灵芝卖了多少钱?”

“三百二。”

“不少。”刘老参客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又装了一锅烟丝。他的手指很粗关节很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是赶山人的手。刘老参客点着烟吸了一口,从鼻子里喷出两道白雾。“赵把头这个人看着冷其实心里有数。他要是不看重你,不会让你去采灵芝,更不会分你四成。他是把你当徒弟带了。”

“徒弟?”

刘老参客点点头。“他之前带过几个,没带出来。你是他最后一个。”

陈阳沉默了。他蹲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的人挑着担子,有的人推着板车,有的人骑自行车,有的空着手走得慢,有的脚步匆匆赶路。夕阳西下把人和车和影都拉得长长的。

“刘叔。”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跟赵把头赶了多少年山了?”

“快二十年了。”

“他这个人咋样?”

刘老参客想了想,烟袋在手里转了两圈。“严,但他不坑人。你跟着他干,吃不了亏。”

陈阳又问:“那他为啥不在家享福,非要在山里风餐露宿、把命拴在裤腰带上?”

刘老参客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他儿子死了。”

陈阳愣住了。

“赶山摔死的,也是采灵芝,崖塌了,人没了。那年他儿子才十九,比你还小两岁。”刘老参客吸了口烟,烟雾从嘴角漏出来,被晚风吹散,“从那以后他就不怎么说话了。以前他也会笑也会骂人,时不时还跟我们开个玩笑。后来就变成现在这样了,除了赶山的事,多一个字都不说。”

陈阳忽然想起赵把头站在崖底仰头看他采灵芝时的表情——没有紧张,没有担心,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那么仰头看着,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他脚下踩着的石面已经被他的鞋底磨出了印子,一道一道的,刻得很深。

“所以他带你,不光是教你手艺。”刘老参客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他的膝盖咯嘣响了一声,“他是觉得你像他儿子。他没能救自己的儿子,但能救你,教会你手艺,让你活着出山,让你活着下山。”

刘老参客走了,烟袋别在腰后一晃一晃的。

陈阳蹲在街边蹲了很久。他把信封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三百二,够他活着了。

夕阳落在最后一户人家的屋顶上,把灰瓦染成金色。

陈阳站起来把信封贴身放好,拍了又拍拍得岩实。他朝家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身子轻了,心底沉了,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路还长。赵把头在下一个进山的路口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