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里待了两年多,陈阳攒了些钱,却忽然觉得少了什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房梁上那根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横木,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事——村口那片海,退潮后光着脚在滩涂上捡蛤蜊,踩在泥里脚趾头缝往外冒泥浆,凉丝丝的,滑溜溜的。他娘的声音从灶房传过来,催他赶紧睡觉。
过完年,陈阳跟娘说要回山东老家看看。他娘愣了半天,没说去也没说不去,手里纳鞋底的针顿了好一会儿。他娘说她在哪儿,哪儿就是他的家。山东那个家,早没了。
陈阳没接话。
山东的那个村子叫柳林铺,靠海。村名听着好听,其实穷得很。地是盐碱地,种啥啥不成,一亩麦子打不了多少斤。村里人大多靠打鱼为生,也有种地的,地不行,种了也是白种。
陈阳到家的时候是傍晌午。远远地就看见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树冠比从前更大了,枝丫伸到路中间,车过的时候得绕着走。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眯着眼打量着每一个路过的人。他走近的时候他们认出了他,有人喊了他的名字。
“阳阳回来了?在东边待了好几年了吧?”
“你娘呢?还一个人?”
“你三叔前年走了,肝癌,从查出来到走没几个月。”
“你小时候住的那房子塌了,没人修,你三叔走了以后就没人管了。”
陈阳没进去,站在路边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半天。他们嘴里那些名字,他大多记得,脸却模糊了。
小时候的房子在后街,院墙塌了半截,土坯垒的,经不住雨淋。院子里长了草,有半人高,几棵野生的牵牛花顺着墙根往上爬,开着紫色的小喇叭。正房的屋顶塌了一个大窟窿,梁断了,瓦碎了,檩条露在外面,被雨水泡得发黑。
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于大爷住在村东头,离海最近的那一排房子。陈阳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补渔网,膝上摊着一张旧网,梭子在他手里上下游走,手指头粗得像胡萝卜,但灵活得像绣花。于大爷比几年前老了不少,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腰板还挺得直,眼睛也不浑浊,看见陈阳愣了片刻。
“阳阳?”
“于大爷,是我。”
“你咋回来了?”
“想你了,回来看看。”
于大爷没接话,把手里的梭子往网上一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屑。他的膝盖响了一下,弯腰的时候能听见骨节咯嘣咯嘣的,像有人在掰干树枝。他打量了陈阳一番,从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
“瘦了,黑了。在东北没吃饱饭?”
“吃饱了。”
“你爹走了以后,你娘一个人把你们拉扯大,不容易。你回来了,她一个人在东边?”
“嗯。”
“那你回来干啥?”
陈阳没回答,蹲下来,把那张渔网拿起来翻了个面看。网是旧的,有几个破洞,补丁摞补丁,于大爷的线脚走得又密又匀,比新补的还结实。他看了半天,问了一句:“大爷,这网还能用吗?”
“咋不能用?破了补补不就能用了?”
“网老了,补了也容易破。不如买张新的。”
于大爷瞪了他一眼,把渔网从他手里拽过去,又把梭子从网上拔下来。他的手指头粗,梭子在他手里像一根绣花针,轻巧得不像是真拿在手上。他穿了几针打了一个结,打了几个结,把破洞补平,递过来让他看——哪里破了?哪里有洞?
陈阳笑了笑。
于大爷又蹲下来补网,继续问他在东北这几年混得咋样。陈阳一边说一边看他补网,帮他递梭子,帮他撑网角。他不想说收货的那些事,二驴子、赵把头、林永昌、阿兰,这些名字他不知道怎么讲给于大爷听。他也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想回到这个地方。是在山里跑累了,还是在外面漂够了。他说不上来。
海还是那个海。傍晚的时候他站在堤坝上看潮水退下去,身后是于大爷的院子,炊烟升起来被海风吹散了,歪歪扭扭地飘,像一条被扯断的绸带。村里人骑着自行车打他身边过,有的停下来说两句话,有的按一下铃铛就走了。
在东北的那些年,他在山里挖参,在镇上收货,在省城卖参,跑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世面,认识了很多以前不认识的人。站在海边这才觉出自己其实什么都没变——他还是那个从柳林铺走出来的年轻人,只是绕了一个大圈又绕回来了。
于大爷走到他身后,把一件旧棉袄披在他肩上。海风大了,别吹感冒了,年纪轻轻的别落下病根。
陈阳把身上的棉袄裹紧了。棉袄是于大爷自己的,旧羊皮,皮板发硬,毛也磨得快秃了,磨出一层灰白色的底绒,但很暖和。
第二天他跟着于大爷出海。船是于大爷那条旧木头船,漆皮都掉了,船帮上挂满了藤壶,灰白色的硬壳密密麻麻的,像一层盔甲。发动机“突突突”地响,黑烟从船尾冒出来被海风吹散,船身一震一震的,震得人脚底发麻。陈阳坐在船头看着海面由浅蓝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墨绿,远处的天际线和海平线粘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
“大爷,现在海里的鱼多不多?”陈阳问。
“比从前少了。”于大爷把着舵,眼睛盯着前方,看都不看他一眼。“从前一网下去,拉都拉不动。现在能打上几斤就不错。”
“咋少了?”
“打的人多了,鱼就少了。不光咱们村的打,外村的也来打,大船小船一起上,网眼细得连鱼苗都不放过。一网打尽的事,谁都不肯少打一网。大家都想今天打不到明天就没得打了,打到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