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海回来那天下午,陈阳坐在院子里擦那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鞋帮磨破了,鞋底也磨薄了,几处磨得能看见里面的布衬。海边石头多,费鞋,在东北收货也费鞋。他娘的针线活好,可再好的针线也架不住天天磨。
院墙根堆着一堆碎贝壳,是于大爷补网时顺手捡回来垫院子角落的。蛤蜊壳、海螺壳、扇贝壳,灰扑扑地挤在一起,压着墙角的碎砖头。陈阳擦完鞋,蹲过去扒拉了几下,挑了挑。
小时候他喜欢捡贝壳。
那时候村子里的孩子都喜欢捡。退潮后,大家提着小桶在滩涂上跑,比比谁捡的花样多。陈阳总能捡到最好看的,同学们都羡慕,说他运气好,眼睛尖。他把贝壳洗干净晾干,按大小分类排在窗台上,五颜六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后来他爹走了,日子紧了,就没那闲心了。
他蹲在墙根扒拉了半个多钟头,把品相好的挑出来放在一边。扇贝壳的纹路从壳顶向边缘放射,像一把展开的纸扇;海螺壳的螺旋一层一层旋转,从大到小,最后收成一个尖顶,像一座微缩的塔;还有几片完整的蛤蜊壳,壳面光滑,泛着一层淡淡的珠光。他用手把这些贝壳上的泥沙一点一点地抹掉,抹不干净的放在桶里等会儿泡。
于大爷端着茶缸子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蹲在墙根不知道在鼓捣什么,凑过来一看,有些不明白了。
“捡这玩意儿干啥?又不能吃又不能卖钱。”
陈阳没抬头,把一片扇贝壳在裤腿上蹭了蹭,举到眼前看了看。
于大爷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指翻了翻他捡的那堆东西。他的手指头粗,捏着那些细小的贝壳有些费劲,指节咯嘣咯嘣响了两声。
“这个,螺壳,长得还算齐整。这个,蛤蜊壳,花纹不错,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的,淡青色上面有几道褐色的条纹。”于大爷拿着几片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你小时候就爱捡这些破玩意儿。你爹还在的时候,你也捡过一堆,晒在窗台上,被风吹掉了几片,你哭了好一阵子。你爹后来去海边给你捡了一兜子回来,你才不哭了。”
陈阳笑了。
“你爹啊,舍不得你哭。”于大爷把贝壳放回墙根站起来,腿蹲麻了,在台阶上使劲跺了几下。“你长这么大,你爹打过你没有?”
“打过。”
“打过几回?”
“不记得了。”
“你爹那个人心软,打也是轻轻拍两下,舍不得真打。”于大爷把茶缸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你爹出事那年,我跟你爹一块出的海。船走到鲤鱼礁,浪忽然就起来了,天说变就变,刚才还晴得好好的天,转眼就乌云密布,风大得能把人从甲板上刮下去。你爹在船尾收网,一个大浪打过来——”于大爷的声音顿住了,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没再说下去。
陈阳低下头,继续擦贝壳。
“我要是早一点让他回舱里就好了。就差那么一点,就一点点。”于大爷的声音发闷,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大爷,不怪你。”陈阳把一片洗干净的蛤蜊壳对着光照了照,壳上的珠光层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虹彩。“天灾人祸,谁也拦不住。”
于大爷没再说话,蹲在台阶上,把茶缸子里的水喝完了,把茶叶梗也嚼了,嚼得咯吱咯吱响。
陈阳把捡好的贝壳晾在窗台上。
一排一排的,按大小排好,大的在左,小的在右,从大到小像列队的士兵。蛤蜊壳的淡青色底子衬着褐色条纹,海螺壳的螺旋纹一圈一圈排着,扇贝壳的边缘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圆润。夕阳照在上面,贝壳表面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泽。
王婶从门口路过,看见他在摆弄贝壳,捂着嘴笑了。
“阳阳还跟小时候一样爱捡贝壳呢。该娶媳妇了,还捡这玩意儿。”
陈阳没抬头,把一片歪了的贝壳扶正,让它排列得更整齐。
柳林铺的人不会把时间花在捡贝壳上。有那工夫不如多挖几只蛤蜊,多挖几只蛏子。蛤蜊能卖钱,蛏子能吃,贝壳什么用都没有。捡它干什么。
陈阳也不知道。但这些东西好看。好看就够了。
夜里于大爷睡着了,鼾声从里屋传出来,一阵高一阵低,像海浪拍在沙滩上。陈阳躺在炕上,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一小条白光落在窗台上那些贝壳上。他把胳膊枕在脑后看着那些反着淡光的贝壳。大的小的,光滑的粗糙的,螺旋的放射的,花纹各异的。
最小的那片海螺只有指甲盖大,螺旋一层层绕了几圈,螺旋纹细得像头发丝,阳光一晃就看不见了,得凑近了才数得清层数。
这些贝壳在海里漂了多少年,被潮水推来推去,被沙子磨,被浪头砸,才被冲到这片滩涂上,恰好被他捡到了。
他闭上眼睛。浪声从远处传过来,一进一退,一进一退,像于大爷的鼾声,像他爹当年讲过的故事。
明天再去赶海。不是为了蛤蜊,不是为了蛏子,是再去捡些贝壳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