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朔与晏深这样对峙着。
周围没有人能插手他们之间的精神力碰撞。
而在融合精神体上,朔仔被银狼咬住了。
那颗银狼的头颅死死咬着它小小的身体,獠牙从后背贯穿到前胸。
精神体不会流血,但精神力同样会像鲜血一样流逝。
朔仔的小脸皱成一团,它没有喊疼,只是看着近在咫尺的雪豹头颅,带着不解,带着一点微弱的光。
江朔能感受到朔仔正在消逝。
他的身体也在崩溃中。
鲜血从他的眼眶里渗出来。
远远看去,像是他在流泪——
止不住的、鲜红的眼泪。
江朔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晏深……如果你能看见我现在的样子,怕是要狠狠哭一场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在这种时候,在生死关头,他居然还有心思开这样的玩笑。
但也是在这一刻,他抱定了决心。
如果晏深从此不能再恢复清醒,如果晏深一定会变成毁灭世界的魔鬼。
那么就由江朔自己,成为关上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他深吸一口气。
那呼吸很费力,铁锈一样的味道太苦了。
“晏深。”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其实我已经很累了。”
朔仔的精神力波动传来,那是它在哭。
江朔以手撑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与晏深之间,隔着他们俩的精神力。
却像是隔着天涯和海角。
朔仔的精神力波动传来。
它被银狼咬在嘴里,身体已经快维持不住基本的形态了。
但它还在挣扎,还在看着雪豹那颗头颅。
银狼死死咬着它,不肯松口。
可在最后关头,朔仔做了一个决定。
它不再挣扎了。
它只是看着雪豹,看着那个它最喜欢的大家伙。
它想起那些日子,它和闪电一起在雪原上奔跑,一起玩闹,一起等待主人们的重逢。
它不愿意放弃,抱着和主人一样的思想,放弃形态的维持,将精神力渐渐传到雪豹额头面前。
一颗小小的光点,飘向雪豹的额头。
给予自己的玩伴一个转瞬即逝的亲吻。
闪电的眸子开始闪烁,它的心里烦躁不安。
只觉得耳边那银狼的喘气声是格外令它感到不适。
小小的,温热的,熟悉的光点在此照亮了黑暗的一角。
如果自己再不抓住,就会从此消散。
但是融合的另一方力量再次席卷而来。
那颗光点虽然还在,但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是灯塔,像是召唤。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嘹亮的唳鸣。
赵简的精神体被融合兽狠狠按倒在地,巨大的爪子压在它身上,压得它动弹不得。
但它还是仰起头,发出一声带着鲜血的唳鸣。
赵简本人也在吐血。
洛呈抱着他,连连后退几步,躲开融合兽拍下来的另一只爪子。
他的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赵简的。
“赵简!”
如果不是江朔的精神力还附着在赵简身上,恐怕在刚才那剧烈的冲击下,赵简早就昏迷了。
庞庞在一旁拼命撞击融合兽。
但融合兽飞得太高,它撞不到关键部位,只能一次次徒劳地冲撞。
苍鹰还在地上挣扎。
它的身体被压住。
但还抬着头,一声接一声唳鸣着。
融合兽的翅膀突然停了,像是出了故障的机器,不愿意再展翅飞翔。
雪豹的头颅也开始剧烈摇晃。
银狼的头颅转过头来,瞪着它,发出威胁的咆哮。
但雪豹没有屈服,那声音里带着愤怒。
江朔感受到了什么。
他隔着精神力屏障,看向晏深。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那涌动很剧烈,像是两股力量在打架,在争夺。
他开口,声音断断续续。
“所以……我答应了师父,要让他,咳……”
一口血涌上来,他咽下去,继续说。
“看见自己的亲人。”
“晏深,我不能食言。”
是赵简的精神体在呼唤苍鹰的血脉。
朔仔在呼唤闪电。
二比一。
雪豹的头颅猛地抬起,发出一声震天的嘶吼。
银狼不甘心转过头,朝雪豹的头颅扑过去,想要压制它。
但它刚一动,雪豹就迎上来,一口咬住了它的头颅。
壮士断腕。
就在此刻。
银狼的头颅被从融合兽的身体上撕扯下来,融合兽的躯体轰然倒塌缩小着。
苍鹰从那只被压住的爪子里挣脱出来,飞向赵简,落在他身边。
晏深的左眼同样从血红渐渐出现墨色。
但江朔知道,还不够。
“洛呈。”
“让庞庞带大家走。”
“领队!”
“这是我的命令,快!”
洛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
“庞庞!掩护大家撤退!”
大林猪发出一声嚎叫,冲向那些还愣在原地的队友。
它用身体挡在他们和战场之间,推着他们往后退。
倪念被推着后退,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江朔身上。
“江朔……”
感受到在场只有他和晏深两人后。
江朔闭上眼睛,撤掉了自己的精神屏障。
那一瞬间,晏深的精神力像崩塌的山峦,毫无保留地那冲击而来。
他身上的作战服虽然是特殊的材质,但还是被精神力撕扯出一道道裂口,露出里面的皮肤。
皮肤上出现细密的血痕,像被无数把刀划过。
之前的枪伤伤口也撕裂了。
血从那道伤口里涌出来。
江朔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流失,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变慢。
晏深停住了动作。
或者说,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停下。
那股庞大的精神力还在往外涌,像失控的火车。
晏深想停,但他不知道怎么停。
江朔看着他的眼睛。
晏深的血和泪混着不停掉落。
“江……朔……”
他知道这庞大的精神力很难收回。
如果这样下去,这股精神力会扩散开来,摧毁周围的一切——
洛呈他们,倪念他们,那些还活着的人。
现在只能靠着自己暂时吸收,控制失控范围。
可是自己也马上就要撑不住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其实很难,要顶着精神力的冲击往前走,像在刀尖上行走。
但他还是走过去了。
他走到晏深面前,伸出手,搂住了他。
晏深的身体僵住了。
那双手臂环在他腰上,像过去一样收紧了。
“抱歉,晏深。”
“我救不了我们……”
他的五感在渐渐失去。
在最后还剩下触觉和一点点听觉的时候。
他摸到了晏深的嘴唇。
那张唇是温热的,有点干裂,有点颤抖。
他把手指收回来,然后低下头,用自己的嘴唇贴上去。
然后他狠狠咬了下去。
那一口咬得很用力,咬出了血。
他咬着那张唇,带着无尽的愧疚,无尽的不舍,无尽的抱歉。
“我们共赴死,好吗?”
要用死来拯救死亡吧。
声音含糊不清,从贴着唇的缝隙里传出来。
晏深的身体在发抖。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江朔,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些血,看着那双快要闭上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
“江——不要……”
江朔听见了。
但他已经分不清那是幻觉还是真的。
他的意识在消散,五感在消失,整个人像要沉入一片黑暗里。
只是在沉入之前,除了晏深的声音,他好像还听见了别的什么。
有人在喊他。
不止一个人。
“领队!”
那是洛呈的声音,又急又响。
“江朔!”
那是倪念的声音,带着哭腔。
还有另一个声音,很熟悉。
那声音在喊——
“领队!领队!我来救您了!您撑住!”
那是……
那是陆原东。
江朔在心里笑了一下。
走马灯都来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