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特斯第一次这么痛恨自己如此敏锐的听觉。
他能清楚地听见褚随急促心跳过后,心脏跳动变得无力起来。
眼前这个家伙,又在强颜欢笑。
“这次不用你的尾巴给我擦一擦了吗?”
都这样了,还在用这种随意的语气和自己说话。
嘴唇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但他还在笑。
班特斯咬着牙。
如果喜欢能像吃东西一样简单就好了。
褚随吃掉自己也可以,咬碎骨头吞进肚子里,化成血肉长在自己身体里。
走到哪里都带着,谁也分不开。
那样自己就不至于要这么痛,比任何一次狩猎受过的伤都更难忍。
“褚随。”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压抑到极点
“你让我怎么办呢?我要怎么样,你才能少受一点伤,少为我们考虑一些。”
褚随没有回答。
他的眼前越来越暗。
失血过多,还是心脏跳不动了?
大概是两者都有。
大祭司那片药草的效力在长途奔袭和连续战斗中已经被消耗殆尽,心脏里的毒素正在毫无阻碍地四处蔓延。
心脏为了对抗毒素一直在超负荷运转。
现在战斗结束了,紧绷的那根弦断了,心脏最后的马力也耗尽了。
跑完了所有路程的老马终于可以停下来,跪在地上,等最后一丝呼吸散尽。
班特斯立马搂住他,收回尖爪,用掌心轻轻按揉褚随的心口。
“尾巴不给你擦,让你的脸也变花。”
都这种时候了,这只虎豹还在说这种话。
一边用最稳当的力道揉着他的心口,一边用最凶的语气说着最没出息的话。
褚随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一阵剧烈的咳嗽就把所有音节都堵回了喉咙里。
褚随用手捂住嘴,感觉掌心里溅上了温热的液体。
每一次咳嗽都让他的心跳短暂地加速,但加速过后是无以为继,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弱。
“褚随!”
班特斯的声音因为着急变了调。
他的手还在褚随心口上按着,能感觉到掌心下面那颗心脏跳得越来越弱。
班特斯知道自己不能着急,越是在这种时刻越需要冷静。
但他的掌心按着褚随的心口,能感觉到那颗心脏在一点点远离自己。
这种时候他拿什么冷静?
他的掌心一下一下按着褚随的心口,
“褚随,按着这个节奏呼吸好吗?”
可褚随捂在唇上的手终究还是放下了。
他的手从嘴边滑落,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节上沾着自己咳出来的血。
他的眼睛半阖,那双总是锋利而清醒的黑色眸子,此刻光芒也在黯淡。
说实在,他已经觉得足够了。
二十三年的杀手生涯,死在任务里是应得的结局。
而他居然没有死在任务里。
他死在了一个有毛茸茸的地方。
这不是应得的结局。
这是恩赐。
他从来没有期待过自己会有一个温暖的死法,现在却被全世界最温暖的毛茸茸抱在怀里。
已经算是他最大的救赎了。
班特斯紧紧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正在变凉,班特斯用两只手包住褚随的手,想把自己全身的温度都传过去。
“罗德!”
“你去和豹人说!把心叶草交出来!要不然给他们的族长和兽人收尸!”
罗德点了一下头,转身冲了出去。
班特斯重新低头看着褚随。
他深吸一口气,嘴唇贴着褚随的耳朵,
“褚随,你要是先放弃,我是不会让你独自去见兽神的。”
他的手从褚随的手背上移开,移到褚随的后脑,把他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窝上。
鼻尖抵着褚随的太阳穴,呼出的热气一波一波拂过褚随的耳廓。
“你是知道的,每一任大祭司死后,都需要一个兽人陪他离开。”
褚随快要空白的思绪里,碎片般的回忆飘了过来。
他确实知道。
罗威尔和自己说过。
大祭司死后,需要从族里挑选一名兽人,陪着尸体空坐在洞穴里。
洞穴口被封死,只留一道通风的缝隙,陪同者慢慢消耗掉身体里最后的脂肪和热量。
送大祭司最后一程,然后把命留在洞穴里。
几乎和送死是一回事。
只是这次大祭司选择了火葬,已经提前交代过罗威尔,要求了不准任何族人陪同,所以这回事也没有发生。
褚随那双眼底快要散掉的光重新聚拢了一点点。
班特斯看到了,他继续说道,
“没错,褚随!我就要做这件事,我一定要陪着你。”
“你要自己放弃,要让我看着你离开,我也要陪着你。”
“褚随!”
说到最后,班特斯的声音带着乞求般的哽咽。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威胁还是在哀求了。
“褚随,求你,为了我活下来好吗?你不是说那是混蛋的命运吗?”
“你能够为了虎族的族人,能够为了阿树那些幼崽,为了大祭司,难道不能够为了我吗?”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
“褚随,褚随,褚随……我爱你,我求求你坚持住好吗?”
褚随看着班特斯。
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看不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是汗还是泪。
但他还能看清班特斯的眼睛,那双虎豹混血的兽瞳因为哭泣而放大圆润,把眼眶撑得满满的。
那双眼睛带着泪水只在看着自己,明明整个身体都在因为悲伤而颤抖,搂着他的手却还是那么稳。
而且褚随早就发现了。
班特斯情绪激动的时候,那双兽耳内侧会变红。
他长舒一口气,嘴唇动了动,正想说些什么。
但已经和惊弓之鸟没什么区别的班特斯,以为这是褚随最后的回光返照。
他看见褚随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
过去他看见族人离世,也是这样叹了一口长气。
褚随终于还是什么都不管了。
这怎么行?这是在告别吗?
他用这口气想说的话,难道是“再见”吗?
班特斯再也遏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声音中带着再也无法压抑的悲愤和赤裸裸的恐惧,
“褚随!你有没有心!难道你唯独不爱我吗!”
“你算哪门子兽神,你是一个……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