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疏桐站在人群中间。
她一直看着墨羽翎，从他走出裂缝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没有从他身上彻底移开过。此刻听到白兰的话，她的脸色先是猛地一白，随即又涌起一层她自己都说不明白的红。
她身边那些灵族女子们，看墨羽翎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之前她们只是觉得这个法云宗长老年轻俊俏又战力惊人。此刻，她们眼底燃起足以焚天煮海的炙热。
墨羽翎是白灵之子，那算起来也是灵族人，关键他不是在雾隐岛长大的，那与他结合生出的后代便不会再有血脉缺陷的后顾之忧。而且他的天资如此可怕，还这么年轻，这样的如意郎君，上哪里去找？
只是有些可惜，他的母亲是白灵，他在灵族的身份注定了她们大多数人恐怕高攀不上。
万俟谦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袖中的手握得咯吱作响。族人们的情绪变化太明显了，像是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正在将他数十年来苦心经营的局面一点点拽离他的掌控。
他知道，白兰选在这个当口公布墨羽翎的身世，就是要把这个风头正盛的年轻人彻底推到所有人面前，告诉他万俟谦，也告诉整个灵族——族长的位置，未来会属于这个流着白灵血脉的孩子。
“墨长老天资卓绝，实乃我灵族之幸。”
万俟谦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笑，只是那笑容没有半点温度。
“灵儿有子如此，当真是天可见怜，后继有人。墨长老如此年轻，便有今日之成就，实在让我们这些看着你母亲长大的老人们宽慰。”
白兰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墨羽翎清楚白兰的意图，也清楚白兰那番话的分量，更清楚那番话会给他带来什么。但白兰并没有直说要传位于他之类的话，只是在述说自己是白灵之子这个事实，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干脆装傻充愣，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暗暗决定，若白兰来日开口，他必会拒绝。
想到这里，他朝万俟谦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说了句“大长老过誉”，便不再多言。
接下来，宋清辞再次进入裂缝。
虽然他这次也坚持了整整一个时辰，但有墨羽翎两个时辰的夸张成绩珠玉在前，他的表现已经引不起太多惊叹。灵族族人们的心思全被墨羽翎的身世占满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连看宋清辞进裂缝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
忙碌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随着法云宗众人离开裂缝，灵族族人们也三三两两散去，只是整整一天，灵族谈论的话题都离不开一个主角——墨羽翎。
入夜后，雾隐岛笼在一层灰蒙蒙的薄雾里，天光还未散尽，空气里已浮起一层黏腻的湿意。
谁都不知道，在这个看似安宁的夜晚，一桩足以撼动整个灵族根基的大事正在发生。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一声尖锐的惊叫划破了雾隐岛的寂静。
那声惊叫来自赵德禄的住所。
灵族刑罚长老赵德禄，死在了黎明前最暗的时刻。
发现尸体的人叫孙烨，是赵德禄的弟子，他后来跟其他人说起推门进去的那一幕时，手还会止不住有些颤抖。
孙烨说他推开门的时候，屋里的萤石已经碎成了渣，星星点点的荧光散在屋里各个角落中，又散进灰蒙蒙的晨雾里，好似残破的魂。
师父仰面倒在地上，眼睛没有完全闭上，眼皮微微翻开，露出底下一层死灰色的眼白。他的左手伸向门口，五指微曲，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想推开什么。
赵德禄的喉咙上有一个细小的洞，一指粗细，边缘整齐得不像话，血从那个洞里涌出来，在地面上洇开一大片，已经干成了暗黑色的硬壳。
灵族人不是没有见过血腥，他们虽然不出雾隐岛，但族人之间的切磋战斗时而有之，所以孙烨一眼便看出，这是一处致命伤。
他的尖叫声划破了雾隐岛的天际。
等到墨羽翎他们寻着喧闹的声音找来的时候，只看到密密麻麻的人，白兰的六个亲卫在姜书瑶的带领下挡在所有人前面，不过人群距离她们足足一丈远，没有人敢将这个距离缩短哪怕一点。
墨羽翎的目光穿透人群，他看到白兰和五位长老正站在一间石屋中，地面上隐约躺着一具身材魁梧的尸体，虽然被人群遮挡了大半视线，但那熟悉的身材还是让墨羽翎心头一震。
在得知死者是赵德禄的时候，墨羽翎不禁有些恍惚，明明前几日还跟自己有说有笑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这是雾隐岛上有史以来发生的最大惨案。是的，雾隐岛上的灵族人从未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赵德禄的住所并不大，和灵族其他长老一样，是那种用青色巨石垒成的石屋，只是里面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墨羽翎站在门口朝里望了一眼——窗前的石桌碎了，碎得很彻底，不是被劈开的，而是被某种浑厚的力道从中间震碎的。
地面上的裂纹以那张石桌原来的位置为圆心，呈放射状向四周蔓延，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那是重物砸地或者双脚震地，被劲流贯穿留下的痕迹。
白兰查验了尸体，沉着脸走出来，吩咐人将赵德禄的尸身用白布盖好。她尽力忍着愤怒与悲伤，墨羽翎看到她的手指攥得发白，墨羽翎莫名有些难过。
赵德禄是最支持白兰的人。现在他就这么死了，对白兰来说，不仅是失去了一条臂膀，更是失去了一面挡在她身前的盾。
万俟谦在白兰之后走出石屋，他面色凝重得恰到好处，先是长叹一声，然后对着外面的灵族族人说道：
“赵长老一生刚正不阿，执法公允，乃我灵族栋梁。今日横遭不测，我灵族上下同悲。”
然后他话锋一转，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白兰：
“赵长老为奸人所害，惨死家中。如此惨案，我灵族万年以来从未有过。我们必须尽快抓住凶手，将之绳之以法，以慰赵长老在天之灵！”
说完，万俟谦微微偏头，朝身后吩咐道：
“封锁全岛，加强港口守卫，任何人不得离岛，以防凶手逃脱。族长……以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