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他在心里说了无数遍，此刻终于说出了口。
对不起这些年没有常回家看看，对不起让您一个人守着老宅，对不起在您最需要的时候不在身边。。。
爷爷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自家人，哪有什么对不起，是爷爷太固执了。”
这句话说得艰难，但是很清晰。
一个倔强了一辈子的老人，终于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爷爷不该...不该总说你。”爷爷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底掏了出来，“你父母走后，爷爷一个人...心里空，说话就难听。你往家里寄钱，爷爷知道你是孝顺，但是爷爷想要的是人回来，不是钱。”
他说得很慢，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砸在了苏慕言的心上。
“你带着星星回来...爷爷心里...”爷爷顿了顿，看了一眼墙上的画，“心里，其实高兴。只是...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他低下头，看着还牵在手里的星星的小手，声音更低了：“这孩子...是个好孩子。她画的画...她说的话...爷爷都听见了。”
星星仰着头，看看爷爷，又看看哥哥，虽然不完全明白大人在说什么，但是她能感觉到气氛的变化。
她另一只手伸出去，牵住了苏慕言的手。
现在，三个人，手拉着手，像画里一样。
“爷爷。”苏慕言握紧星星的手，也握紧了爷爷的手，“以后...以后我会常带星星回来。您要是愿意，也可以去首都住段时间。我们请了张奶奶照顾。”
爷爷沉默了。
他是很不喜欢城市的生活，在老家多好，自由自在的。
可是，他看着孙子孙女，又看向了墙上的画。
画里那个发光的太阳，此刻仿佛真的在发光，照亮了这个沉寂多年的家。
许久，他缓缓的点头。
“好。”他说，然后补充了一句，“等农闲了...去看看。”
这句话像是一道暖流，瞬间涌遍了苏慕言的全身。
爷爷愿意去北京，愿意走进他的生活，这意味着真正的和解，真正的接纳。
星星听到这句话，眼睛又亮了：“爷爷要去北京吗？去看星星和哥哥的家吗？星星的房间可以给爷爷睡！星星的床很大！”
爷爷被她的天真逗得嘴角又动了动，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笑容里还带着泪痕，但那是真实的、温暖的笑容。
“好。”他应道，“看星星的房间。”
“耶！”星星开心地跳起来，她的手还被爷爷牵着，所以只是原地蹦了蹦，“爷爷还要去看星星的幼儿园，看星星画画的地方，还要去吃张奶奶做的红烧肉！”
“都去。”爷爷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夜已经深了，但堂屋里的三个人都没有睡意。
爷爷牵着星星走到八仙桌旁，重新坐了下来。
这次他让星星坐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还给她垫了个枕头。
“饿不饿？”爷爷问星星，“爷爷去煮点面？”
星星摇摇头，但又点了点头：“星星不饿，但是...但是想和爷爷一起吃饭。”
这句话说得童真，却触动了爷爷。
他起身走向厨房，苏慕言也跟了过去。
厨房还是老样子，灶台、水缸、碗柜，一切都保持着儿时的模样。
爷爷熟练地生火，烧水，从柜子里拿出了一把挂面。
苏慕言站在一旁，看着爷爷忙碌的背影，突然有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晚上饿了，父亲也是这样给他煮面。
只是那时候父亲总是沉默地煮，沉默地端给他，然后坐在一旁看他吃。
而父亲却不在了。
“爷爷，我来吧。”苏慕言上前。
“不用。”爷爷没有回头，“你坐着去，陪星星。”
苏慕言没有走。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爷爷的背影在灶火前忙碌，突然开口：“爷爷，您一个人，辛苦了。”
爷爷的手顿了一下。
灶火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许久，他才说：“不辛苦。就是...冷清。”
两个字，道尽了老年人所有的孤独。
苏慕言的鼻子又酸了。
他走上前，从背后轻轻抱住了爷爷。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爷爷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灶火还在燃烧，锅里的水开始冒泡了，厨房里热气蒸腾，两个男人的身影在蒸汽和火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苏慕言感觉到爷爷的身体从僵硬慢慢变得柔软，然后，一双粗糙的手覆在了他环抱的手臂上。
没有言语，所有的情感都在这个拥抱里了。
过了好一会儿，爷爷才拍拍他的手：“面要糊了。”
苏慕言松开手，抹了抹眼睛。
爷爷继续煮面，动作明显轻快了许多。
三碗简单的葱花面端上桌时，星星已经困得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了。
她强撑着不睡，非要等面来。
“爷爷煮的面！”她看到面，眼睛又亮了起来，“星星要吃！”
爷爷给她挑了一小碗，吹凉了才递过去。
星星接过，小口小口地吃着，每吃一口都要夸一句：“好吃！爷爷煮的面最好吃了！”
爷爷看着她吃，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散去。
他也端起碗，吃了一口，然后对苏慕言说：“吃吧，趁热。”
苏慕言端起碗，热腾腾的面条下肚，温暖从胃里蔓延到全身。
这是爷爷煮的面，是记忆中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三个人安静地吃着面，堂屋里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墙上的全家福涂鸦在灯光下静静地看着他们，画里的三个小人手拉着手，笑得灿烂。
吃完面，星星终于撑不住了，眼皮开始打架。
爷爷见状，起身说：“我去收拾东厢房。”
“爸，不用麻烦，我和星星睡一间就行。”苏慕言说。
“东厢房收拾好了。”爷爷已经往那边走，“前几天你们说你们要回来，就收拾了。”
苏慕言愣住了。
原来爷爷早就准备好了，早就期待着他们回来。
东厢房果然收拾得干干净净。
床铺铺好了，被子是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
窗户擦得明亮，桌上还放着一盏小台灯。
爷爷把星星抱到了床上，笨拙但小心地给她脱掉了外套和鞋子，盖好了被子。
星星已经半睡半醒，迷迷糊糊地拉着爷爷的手：“爷爷...明天陪星星玩...”
“好。”爷爷轻声应道，“明天爷爷带星星去河边，去看老槐树。”
“还要...还要买糖葫芦...”
“买。”
得到了承诺，星星终于安心地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
爷爷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才转身对苏慕言说：“你也早点睡。”
“爷爷，您也早点休息。”
爷爷点了点头，走出房间，轻轻的带上了门。
老宅安静地伫立在了夜色中。
今夜，它不再空荡。
因为它等回了游子，迎来了新的生命。
更重要的是，那幅挂在墙上的全家福，终于从画纸走进了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