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林森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
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的脸上,照亮了眉宇间的疲惫。
桌上散乱地堆着文件、打印出来的邮件、还有几张写满联系人的便签纸。
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蒂——戒烟多年的他,今晚破例了。
距离苏慕言在会议室里宣布“重新出发”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里,团队像上紧发条的机器,高效运转。
法务部开始起草反诉文件,宣传部着手策划线上音乐会的推广方案,商务组则小心翼翼地联系那些尚未完全切断关系的合作方。
林森知道,所有这些应对都只是治标。
不挖出幕后黑手,不搞清楚这波攻击的真正源头,他们永远只能被动挨打,永远会在下一次类似的危机中再度措手不及。
猜测是李坤,但是没有任何的证据。
所以这三天,除了协调团队的工作,林森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一件事上。
寻找,深挖。
挖那些所谓“黑料”的传播路径,挖最初发布信息的几个匿名账号的真实身份,挖背后可能存在的利益链条。
这不容易。
对方显然做了充分的准备。
最初爆料的几个营销号用的都是僵尸矩阵账号,Ip地址遍布全国各地,甚至还有海外代理。
发布的时间选在凌晨流量低谷期,却能瞬间引爆热搜,显然有专业的推手在背后操作。
林森动用了他在圈内十几年积累的所有人脉。
第一天,他联系了三位资深媒体人,两位互联网数据分析师,还有一个在网络安全公司任职的老同学。
得到的反馈都很模糊:“手法很专业”“像是职业黑公关”“可能涉及到境外的资金”。
第二天,他通过私人关系约见了两位平台内部的中层管理人员。
一顿饭吃了三个小时,喝掉了两瓶红酒,得到的有效信息却寥寥无几。
平台方也有顾虑,他们不想卷入艺人之间的纠纷,更不想得罪可能存在的“大客户”。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林森决定换一个方向。
如果从传播路径挖不通,那就从动机入手。
谁最希望苏慕言倒台?
除了李坤,还有谁?
圈内确实有不少人嫉妒苏慕言的地位,如此系统性、不惜代价的攻击,仅仅出于嫉妒说不通。
这需要投入大量金钱和人脉,一般的竞争对手不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商业对手?
那些抢走苏慕言代言的其他艺人团队?
有可能,但调查了几个有嫌疑的对象后,林森排除了他们——时间线对不上,资金流向也对不上。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私人恩怨。
而且是深重的、不惜同归于尽的私人恩怨。
林森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他整理的苏慕言出道至今所有可能结怨的对象名单。
从早期酒吧驻唱时有过冲突的同行,到成名后因资源争夺产生矛盾的艺人,再到商业合作中发生过纠纷的品牌方。
名单很长,有四十多个名字。
他一个个筛选,用红笔划掉那些可能性低的,用黄笔标记需要进一步核实的,最后剩下五个名字。
盯着这五个名字看了很久,林森的眉头越皱越紧。
都不对。
这些恩怨都不足以解释这次攻击的规模和狠辣程度。这不像是一般的报复,更像是一种……彻底摧毁的企图。
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一点。
林森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他的心却沉在黑暗里。
三天了,毫无进展,时间每流逝一秒,对方的优势就扩大一分。
手机忽然震动。
是一个没有存储名字的号码,但林森认得那个尾号——是他早年认识的一个私家侦探,姓赵,现在专接娱乐圈的“疑难杂症”。两人有过几次合作,彼此建立了某种基于利益的信任。
林森立刻接起电话:“老赵。”
“林总,还没睡呢?”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常年熬夜的疲惫感。
“等你电话,怎么睡得着。”林森开门见山,“有进展?”
“有点眉目了,但……”老赵停顿了一下,“事情比我们想的复杂。你之前给的那些方向,我都查了,不对路。”
“怎么说?”
“这次操作的人,不是冲着你家艺人的现在来的。”老赵的声音压得更低,“是冲着过去的某个点。我顺着资金流摸了一下,发现最早的一笔钱,是从一个海外空壳公司打进来的,时间在……八个月前。”
八个月前。
林森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时候苏慕言的事业如日中天,巡演刚官宣,代言接到手软,正是最风光的时候。
如果有人在那个时候就开始布局……
“能查到那个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吗?”
“正在查,需要时间。”老赵说,“不过,我这边另外找到一条线索,可能更有用。”
“说。”
“最早传播那几张‘阴阳合同’照片的几个账号里,有一个露了马脚。”老赵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那个账号的持有者是个在校大学生,收钱办事,不过经验不足,用自己实名认证的支付宝收了其中一笔小额转账。我找到了他。”
林森握紧了手机:“人在哪儿?”
“在我这儿。”老赵说,“小伙子吓坏了,问什么说什么。他知道的不多,就是个底层执行者。不过,他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和他对接的中间人,自称‘坤哥的人’。”
坤哥。
果然是他。
一个很多年前就和苏慕言结下梁子,后来在圈内销声匿迹,但从未真正离开的人。
“李坤。”林森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个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老赵才缓缓开口:“林总,如果真是他……那就麻烦了。这家伙是个疯子,记仇能记一辈子。而且这几年他在东南亚那边混,据说搭上了当地一些不太干净的势力,做事没有底线。”
林森闭上眼睛,无数记忆碎片涌上心头。
李坤,比苏慕言早出道几年,曾经也是颇有潜力的创作型歌手。
十年前,两人在一档音乐选秀节目里同台竞技,苏慕言拿了冠军,李坤屈居亚军。本来这也没什么,娱乐圈的竞争常有胜负。
但问题出在赛后。
当时的评委,一位资深音乐制作人,在媒体面前评价两人时说了这样一番话:“苏慕言是天才,他的音乐里有与生俱来的灵气。李坤很努力,但有时候努力弥补不了天赋的差距。”
这番话被媒体放大渲染,成了“天才与庸才”的对比。
李坤的事业从此一蹶不振,几次发专辑都反响平平,后来逐渐淡出主流视野。
而苏慕言,则一路高歌猛进,成了今天的顶流。
这些年,林森偶尔会听到一些关于李坤的消息——转行做幕后了,去南方开音乐学校了,移民去东南亚了。他以为这段旧怨早已随着时间淡去了。
现在看来,有些人可以把仇恨窖藏十年,越酿越毒。
“老赵,”林森睁开眼睛,眼神冷得像冰,“我要确凿的证据。光凭一个‘坤哥的人’的称呼不够,我要能钉死他的东西。”
“明白。”老赵说,“那个大学生还提供了一个信息——他收到的任务邮件里,有一个附件是加密的,解密密码是‘2009fxxkyou’。2009年,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含义?”
2009年。
正是那档选秀节目播出的年份。
“fxxkyou”的对象是谁,不言而喻。
“继续挖。”林森说,“钱不是问题,我要所有能挖到的信息。李坤现在人在哪里,这些年做了什么,和什么人有往来,资金来源是什么——我全都要知道。”
“林总,这事儿风险不小。”老赵提醒,“李坤现在不是当年那个小歌手了,他在灰色地带混了这么多年,手段……”
“我知道风险。”林森打断他,“所以我付你三倍的价钱。而且,老赵,你应该明白——如果这次我们输了,苏慕言倒下了,以后这个圈子里就再也没人敢花钱买真相了。那些躲在暗处放冷箭的人会越来越嚣张,直到把整个行业变成粪坑。”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老赵点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
“行。”他说,“这单我接了。不过林总,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如果查到最后,发现李坤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你可能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意思?”
“我查那个海外空壳公司的时候,发现它的资金流动很奇怪。”老赵的声音变得更低,“除了给水军打钱,还有几笔大额资金流向了一个……矿业公司。而那家矿业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姓王,是某位已经退休的、曾经主管文化产业的领导的远房亲戚。”
林森的后背瞬间渗出了冷汗。
他明白了老赵的暗示——如果这件事牵扯到了更上层的势力,牵扯到了某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那就不再是简单的娱乐圈恩怨,而是涉及更深层、更危险的东西。
“先查李坤。”林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步一步来。”
挂了电话,林森在窗前站了很久。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城市的灯火在脚下延伸,像一片没有边际的星海,美丽,却也深不见底。
这八年里,作为经纪人,他们一起爬过最高的山,也一起跌过最深的谷。
他们见识过这个行业最光鲜的一面,也目睹过最肮脏的角落。
林森从未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因为苏慕言始终是那个苏慕言,那个还有话想说、还有人想听的歌者。
而现在,有人想彻底摧毁这个声音。
不只是毁掉他的事业,是要从根上否定他存在的价值,是要让所有人都相信——看,所谓的顶流,所谓的歌神,不过是个签阴阳合同、欺骗粉丝、德不配位的骗子。
杀人诛心。
林森走回办公桌,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旧相框。
照片是八年前拍的,苏慕言的第一场小型演唱会,台下只有几百个观众。
唱到最后一首歌时,少年在台上哭了,说:“谢谢你们,愿意听我唱歌。”
那时候的眼泪是甜的,是梦想刚刚起步的激动。
现在的眼泪是苦的,是梦想几乎被碾碎的痛楚。
只要那个声音还在,只要那个人还在唱,只要还有哪怕一个听众愿意认真去听。
他拿起手机,给苏慕言发了条信息:
“源头找到了,你猜的没有错,是李坤。详细情况明天当面说。另外,做好心理准备,水可能比我们想的深。”
发送完,他关掉电脑,准备离开办公室。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的办公室,凌乱的桌面,满烟灰缸的烟蒂,还有窗外那片沉默的城市。
然后他关上了灯。
黑暗降临的瞬间,他对自己说:
无论水有多深,无论对手有多强大。
这一仗,必须打。
而且要打赢。
不只是为了苏慕言,为了这个团队,为了那些还在支持他们的粉丝。
更是为了告诉这个行业里所有还在坚持真实、坚持底线的人——
暗箭可以伤人,杀不死真正的光。
阴谋可以得逞一时,赢不了坦荡的一生。
这或许是一场硬仗。
有些仗,值得去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