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把星星紧紧抱在怀里,告诉她“你什么都没有做错,错的是那些大人”。但是他最终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说:“星星是世界上最乖的孩子,怎么会做错事呢?”
现在,听着林森的建议,苏慕言知道,他不能再逃避了。
“好。”他说,“帮我约最好的儿童心理医生。要能保密的那种。”
诊所坐落在三环旁边一个安静的院子里,外面看起来像是普通的居民房,只有门牌上一个不起眼的“安心儿童心理发展中心”的标识。
这是圈内不少艺人会带孩子来的地方,保密性强,医生很专业。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医生,姓陈,穿着米色的针织衫,笑容温和,声音轻柔得像春天的风。
她的办公室布置得很温馨,暖黄色的墙壁,地上铺着柔软的毛绒地毯,角落里有一个玩具角,放着积木、玩偶和绘本。
“星星你好呀,”陈医生蹲下身,和星星平视,“我叫陈阿姨,你可以叫我陈阿姨或者陈医生。这里是陈阿姨工作的地方,你可以随便玩,想玩什么都可以。”
星星有些紧张地抓着苏慕言的手,大眼睛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星星,”苏慕言也蹲下来,“陈阿姨是哥哥的朋友,她想和你玩一会儿。哥哥就在隔壁房间,透过那个玻璃能看到你。”他指了指墙上的单向玻璃,“你看不到哥哥,但哥哥能看到你。如果你需要哥哥,就挥挥手,哥哥马上进来。”
单向玻璃是陈医生特意安排的。
她知道苏慕言不放心让星星独自面对陌生人,也理解监护人的焦虑。
星星看看玻璃,又看看陈医生温和的笑脸,犹豫了一下,松开了苏慕言的手。
“真勇敢。”陈医生笑着牵起她的手,“来,陈阿姨带你看看玩具角。”
苏慕言退到了观察室。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椅子和一个监视器,屏幕分成两个画面——一个是办公室的全景,一个是星星的特写镜头。
音响里传来了办公室里的声音,很清晰。
他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屏幕上显示着林森发来的最新消息:刘婷婷又发视频了,这次她直接哭诉自己被“资本威胁”,说接到了“恐怖电话”,暗示是苏慕言团队所为的。
苏慕言关掉了手机。
现在,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观察室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办公室这边,陈医生没有急着问问题。
她陪星星坐在玩具角的地毯上,先是自己拿起一堆积木,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城堡。
“陈阿姨搭得不好看。”她笑着说,“星星能帮帮我吗?”
星星犹豫地看了她一眼,伸手拿过一块红色的积木,小心翼翼地放在城堡顶端。
“哇,这样好看多了!”陈医生由衷地称赞,“星星真厉害。”
慢慢地,星星放松了下来。
她开始主动搭积木,小手灵活地把不同形状的积木组合在了一起,搭出了一个比陈医生那个精致得多的城堡,有尖顶,有窗户,还有一个小院子。
“这个城堡里住着谁呀?”陈医生轻声的问道。
“住着公主。”星星说,“还有……还有一只小兔子。”
“公主和小兔子在城堡里做什么呢?”
“他们……”星星想了想,“他们一起玩。但是有时候……有时候会有大灰狼来。”
陈医生的眼神微微一动:“大灰狼来做什么?”
“大灰狼想进城堡。”星星的声音变小了,“他想吃小兔子。公主不让,公主说……说‘走开’。”
她说完,又拿起一块积木,在城堡外面搭了一个小小的栅栏。
“这是保护城堡的。”她认真地说,“大灰狼进不来。”
观察室里,苏慕言的心揪紧了。
他知道星星说的“公主”是她自己,“小兔子”是她的玩偶,“大灰狼”是那些恶意的舆论,是冲出来的记者,是说不让她和妞妞玩的家长。
而那个栅栏……
是她自己在心里筑起的防线。
一个五岁的孩子,需要用这种方式来保护自己。
陈医生显然也听懂了。
但是她没有点破,只是继续用温和的语气引导:“公主真勇敢。不过,如果大灰狼一直在外面,公主会不会害怕?”
星星搭积木的手停住了。
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出小小的阴影。
“……会。”她小声说,“公主会偷偷哭。但是不能让别人看见,因为公主是公主,要勇敢。”
苏慕言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昨晚,星星睡着后,他去看她。
她侧躺着,怀里抱着兔子玩偶,眼角有一道细细的泪痕。他以为她只是做梦了,现在才知道,她可能是在假装睡着后,偷偷地哭。
因为他告诉过她:“星星要勇敢。”
所以她记住了。
要勇敢,不能让别人看见自己哭。
陈医生轻轻摸了摸星星的头:“公主可以哭的。公主也是小朋友,小朋友害怕了、难过了,都可以哭。哭完了,还是会勇敢的。”
星星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真的吗?”
“真的。”陈医生点头,“陈阿姨见过很多勇敢的小朋友,他们都会哭。哭不是不勇敢,是把难过的感觉流出来。流出来了,心里就轻松了。”
星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陈医生用各种方式引导星星表达情绪。
她们一起画画——星星画了一幅《我的家》,有房子,有树,有太阳,还有两个小人手拉手站在门口;一起玩沙盘——星星在沙盘里布置了一个小世界,有幼儿园,有家,中间有一条路,路上放着几个黑色的石头;一起读绘本——陈医生选了一本关于情绪的绘本,教星星认识“害怕”“难过”“生气”这些感觉。
星星渐渐的打开了心扉。
她说她喜欢幼儿园,喜欢班主任老师,喜欢和小朋友一起玩。
她说她不喜欢那些举着“黑黑的东西”(手机镜头)的叔叔阿姨,因为他们会突然冲出来,说话很大声。
她说她有点想小雅,不明白为什么小雅不来了。
她说她听见张奶奶和哥哥在厨房小声说话,说到她的名字,她听不懂,但是感觉哥哥很生气。
“哥哥生气的时候,”星星小声对陈医生说,“这里会皱皱的。”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眉心。
观察室里,苏慕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哥哥生气,星星会害怕吗?”陈医生问。
星星想了想,摇头:“哥哥生气不是对星星。哥哥对星星……永远笑笑的。”她用手在脸上比划出一个笑容,“但是星星知道,哥哥心里难过。因为星星这里……”她把手放在心口,“能感觉到。”
陈医生的眼神变得专注:“星星能感觉到哥哥的心情?”
“嗯。”星星点头,“有时候是开心的,亮亮的。有时候是难过的,黑黑的。有时候是……生气的,烫烫的。”
她说得颠三倒四,但陈医生听懂了。
她从业二十年,见过不少高敏感的孩子,他们对情绪的感知力远超同龄人。
但是像星星这样,能如此清晰描述他人情绪状态的,很少见。
“星星很厉害。”陈医生温柔地说,“但是陈阿姨要告诉你一个小秘密:有时候,我们不需要把别人的情绪都装进自己心里。就像……就像下雨天,我们可以打伞,可以穿雨衣,不用让所有的雨都落在自己身上。”
星星困惑地看着她。
“比如说,哥哥难过的时候,星星可以陪哥哥,可以抱抱哥哥,但不用让自己也变得难过。”陈医生用更简单的语言解释,“星星是星星,哥哥是哥哥。星星负责让自己开心,哥哥负责处理自己的心情。这样,星星就不会太重了。”
这个比喻对五岁的孩子来说还是有点抽象,但星星似乎理解了。
她点点头:“像……像哥哥给星星撑伞?”
“对!”陈医生眼睛一亮,“就像撑伞。星星在伞下面,雨淋不到。哥哥的难过,就像外面的雨,星星可以看见,但不用被淋湿。”
观察室里,苏慕言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他赶紧擦掉,但是新的泪水又涌出来。
他从来不知道,星星在用自己的方式,承受着他的情绪压力。
他以为他把一切都隐藏得很好,以为在星星面前永远是那个温柔、坚强的哥哥。却不知道,这个敏感的孩子,早就透过他的笑容,感知到了他内心的风暴。
而他,却让她在夜里偷偷哭泣,让她在心里筑起栅栏,让她以为“公主必须勇敢”。
他做得一点都不好。
咨询结束时,陈医生送星星出来。
小姑娘眼睛有点红,但精神看起来轻松了很多,手里还拿着陈医生送她的一个毛绒小云朵挂件。
“云朵会吸走不开心。”陈医生对她说,“如果星星觉得心里沉沉的,就摸摸它,想象不开心被云朵吸走了。”
星星用力点头,把小云朵紧紧的抱在怀里。
陈医生让助理带星星去休息室吃点小点心,然后请苏慕言进了办公室。
“苏先生,请坐。”她递给他一杯温水,“星星是个非常敏感、非常善良的孩子。她的共情能力远超同龄人,这是一种天赋,但是也是一种负担。”
苏慕言接过水杯,手指冰凉:“陈医生,她……情况严重吗?”
“从今天的观察来看,星星的自我调节能力比我想象的要好。”陈医生说,“她有自己的应对机制——画画、搭积木、想象故事。这些都是健康的情感表达方式。而且她很信任你,这是最重要的安全基础。”
苏慕言稍微松了一口气。
“但是,”陈医生话锋一转,“她对你的情绪过度敏感了。她能准确感知到你的焦虑、愤怒、难过,并且会把这些情绪内化成自己的压力。今天在沙盘里,她把代表‘家’和‘幼儿园’的地方放得很近,但中间那些黑色石头——她说是‘坏东西’——让她不敢轻易走过去。”
苏慕言的心脏又揪紧了。
“我的建议是,”陈医生认真地说,“第一,在星星面前,你可以适当地表达真实的情绪,而不是永远强装坚强。孩子需要知道,大人也会有难过的时候,这很正常。但是你要让她明白,那是你的情绪,不是她的责任。”
“第二,减少她接触负面信息的机会。五岁的孩子理解不了复杂的舆论战争,她只会感到恐惧和困惑。如果可能,这段时间尽量避免让她出现在公共场合。”
“第三,”陈医生顿了顿,“如果可以,给她找一个稳定的玩伴。孩子需要同龄人的社交,需要在一个安全的环境里,建立正常的友谊关系。这能帮助她把注意力从大人的世界里转移出来。”
苏慕言认真地记下每一条建议。
“最后,”陈医生看着他,眼神温和但是很严肃,“苏先生,你自己也需要支持。照顾一个高敏感的孩子,同时应对这么复杂的局面,你的压力一定非常大。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推荐几位擅长处理创伤和压力的心理医生。”
苏慕言摇头:“谢谢,暂时不用。我现在……不能倒。”
“我理解。”陈医生点头,“请记住,只有照顾好自己,才能更好地照顾孩子。你也是星星那把伞的伞骨,如果你折了,伞就撑不起来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了苏慕言的心上。
他郑重点头:“我明白了。谢谢您,陈医生。”
离开诊所时,星星抱着小云朵挂件,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
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
苏慕言看着她活泼的背影,想起咨询开始前她紧张的样子,想起她在沙盘里摆放的那些黑色石头,想起她说“公主会偷偷哭”。
然后他快步走上前,牵起她的手。
“星星。”
“嗯?”
“哥哥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呀?”
“哥哥有时候也会难过,也会生气。”苏慕言认真地说,“如果星星感觉到了,不用害怕,也不用替哥哥难过。因为哥哥是大人,大人会处理好自己的心情。星星只需要知道,不管哥哥心情怎么样,对星星的爱都不会变。”
星星停下来,仰起小脸看着他。
阳光照进她清澈的眼睛里,像两潭闪着光的泉水。
然后她笑了,笑得那么纯粹,那么明亮。
“星星知道。”她说,“星星也永远爱哥哥。”
她踮起脚,用小手摸了摸苏慕言的眉心:“哥哥这里,不要皱皱的。笑笑,好看。”
苏慕言抓住她的小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也笑了。
这一次,笑容是从心底里溢出来的,温暖而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