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言在儿童房的地毯上坐了整整十分钟。
他抱着星星,一动不动,只是感受着怀里这个小生命的温度和心跳。
星星很乖,虽然不明白哥哥为什么突然这么用力地抱她,但是她能感觉到哥哥需要这个拥抱,所以她安静地待着,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苏慕言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动物。
窗外的阳光慢慢的移动,从地毯的一端挪到另一端。
时钟的秒针咔哒咔哒的走着,每一声都敲在苏慕言紧绷的神经上。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过一次,是林森发来的消息,说律师团队已经联系好了,记者会定在明天下午两点。
他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现在他需要做的不是规划反击,不是安排公关,不是处理那些肮脏的舆论战。
现在他需要做的,是让心跳平复下来,让手指停止颤抖,让那些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愤怒找到一个可控的出口。
因为他不能让星星看见他失控的样子。
不能让她知道,外面有那么多的陌生人用那么恶毒的语言议论她,攻击她。
不能让她知道,她最喜欢的幼儿园正在因为她的存在而承受无端的攻击。
更不能让她知道,这一切的源头,是她最信赖的哥哥。
“星星,”他终于松开了怀抱,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今天下午哥哥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星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去哪里?”
“去……”苏慕言快速思考,“去科技馆。你不是一直想看那个星空投影吗?”
“耶!”星星开心地跳起来,“我要去我要去!我去换衣服!”
她蹬蹬蹬跑向衣柜,开始翻找自己最喜欢的衣服。
苏慕言看着她欢快的背影,眼神温柔了一瞬,随即又变得冰冷。
他起身走出儿童房,轻轻带上门,然后才拿出手机拨通了张奶奶的电话——老人刚才识趣地出去了,留给他们独处的空间。
“张奶奶,”他的声音很低,“我现在带星星出去,晚饭前回来。你等会回来以后这期间如果有人敲门,不要开。如果是快递或者物业,让他们把东西放门口。任何陌生电话都不要接。”
电话那头,张奶奶的声音透着担忧:“慕言,外面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看新闻……”
“没事,我能处理的。”苏慕言打断她,“您在家注意安全。我很快回来。”
挂了电话,他又打给林森。
“森哥,两件事。”他语速很快但清晰,“第一,立刻联系幼儿园园长,我需要今天所有去闹事的家长的完整名单和联系方式。第二,让法务准备律师函,不是发给刘婷婷的,是发给她丈夫公司的。”
林森一愣:“她丈夫?”
“刘婷婷是全职妈妈,家庭经济来源全靠她的丈夫。她敢这么闹,要么是收了足够多的钱,要么是有恃无恐。”苏慕言的声音冷得像冰,“查她丈夫的工作,查他公司的背景,查他们的财务状况。我要知道,是什么给了她勇气,让她觉得可以拿一个五岁孩子当筹码。”
“明白了。”林森顿了顿,“慕言,你还好吗?”
“我很好。”苏慕言说,“从来没这么好过。”
他说的是实话。
十分钟前,当他抱着星星的时候,那些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愤怒,那些想要毁掉一切的冲动,渐渐沉淀了下来,凝练成了一种冰冷的、锐利的、足以切割一切阻碍的决心。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但是冷静可以。
“哥哥,我准备好了!”星星推开房门,穿着粉色的连衣裙,头上戴着一个兔子发卡,背上背着她的小水壶,一副要出门探险的架势。
苏慕言挂了电话,蹲下身帮她整理了一下发卡:“真好看。我们走吧。”
他牵着星星的手出门,电梯下行时,星星叽叽喳喳地说着对科技馆的期待:“我要看星星,要看月亮,要看火箭……”
苏慕言微笑着听,时不时的点头回应。
但是他的眼睛始终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果然,刚走出电梯口,斜梯里就冲出了两个人,手里举着手机和录音笔。
“苏先生!请问你对幼儿园风波有什么回应?”
“星星今天为什么没去幼儿园?是心虚了吗?”
“有家长说你是特权阶级,你承认吗?”
问题像子弹一样射了过来,尖锐,刻薄,带着显而易见的恶意。
星星被这阵仗吓到了,小手紧紧的抓住了苏慕言的手指,小脸有些苍白。
苏慕言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躲闪,没有遮挡,甚至没有把星星护到身后。
因为那只会让镜头更加对准她。
他只是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那两个自称记者的人,眼神像在看路边的垃圾桶一样。
那两个人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举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往下放了放。
“第一,”苏慕言开口,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清晰可辨,“我妹妹今天请假,是因为我想带她去科技馆。这是家庭活动,不需要向任何人去报备。”
“第二,关于幼儿园的事情,我已经委托了律师去处理。明天下午两点,我会召开记者会,回答所有合理的问题。在此之前,我不会接受任何的采访。”
“第三,”他的目光扫过那两人胸前的记者证,眼神锐利如刀,“如果你们继续骚扰我的家人,尤其是惊吓到我妹妹,我会立刻报警,并以侵犯未成年人隐私和骚扰罪起诉你们和你们所在的媒体。我保证,这场官司我会打到底,打到你们失业为止。”
那两个人僵住了。
他们见过愤怒的艺人,见过逃避的艺人,见过哭泣着求饶的艺人。
但是没见过这样冷静的、一字一句说出威胁、却让人毫不怀疑他会说到做到的艺人。
苏慕言不再看他们,弯腰抱起星星,用身体挡住她的脸,大步走向了停车位的车。
拉开车门,把星星安顿在儿童安全座椅上,系好安全带。
然后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出了停车场。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没有一丝的慌乱。
直到车子汇入主干道的车流,星星才小声问:“哥哥,那些叔叔是谁?”
“迷路的人。”苏慕言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声音温和,“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好好说话,所以哥哥教教他们。”
“哦。”星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很快被窗外的车流吸引,“哥哥,那个车车好大!”
科技馆的下午很愉快。
星星完全沉浸在奇幻的科学世界里。
她在星空投影厅里张大嘴巴看着宇宙的诞生,在航天展区摸着火箭模型发出“哇”的惊叹,在儿童探索区玩得不亦乐乎,小脸上全是兴奋的红晕。
苏慕言全程陪着她,耐心解答她那些天马行空的问题,给她拍照,帮她擦汗,喂她喝水。
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末带孩子出来玩的父亲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隔十五分钟,他就会不动声色地扫视周围,确认没有可疑的人跟踪或偷拍。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过三次,都是林森发来的进展汇报,他没有立刻看,而是等到星星去洗手间的间隙才快速浏览。
第一条:幼儿园园长发来了名单,一共五个家长,都是和刘婷婷关系密切的“妈妈团”成员。园长还说,今天下午幼儿园门口聚集了更多自媒体博主,园方已经报警。
第二条:刘婷婷丈夫的情况查到了。他在一家中型外贸公司担任部门经理,公司最近正在争取一个政府项目,竞争对手之一是……李坤控股的那家离岸公司控股的国内企业。
第三条:李坤那边有动静了。他控股的娱乐公司今天正式宣布,将承接苏慕言之前被取消的Sh演唱会档期,艺人是一个新出道、但资源逆天的新人,据说是某位领导的亲戚。
三条信息,像三块拼图,拼出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剿。
刘婷婷的闹事,不只是为了蹭热度,不只是为了报复被拒绝的羞辱。
她是棋子,是李坤布下的诸多棋子中的一颗。
她要做的就是把水搅浑,把星星卷进来,让苏慕言分身乏术,让他疲于应付。
而李坤真正的目标,是那些被空出来的资源,是苏慕言倒下后留下的市场空白,是这场复仇战争最终的战利品。
苏慕言看着手机屏幕,嘴角扬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很好。
至少现在,他知道了敌人在哪里,知道了敌人的手段,知道了敌人的目的。
那么接下来,就该制定反击策略了。
“哥哥!”星星从洗手间跑出来,小手还湿漉漉的,“我看到那边有卖冰淇淋!”
苏慕言立刻收起手机,脸上重新露出温柔的笑容:“想吃吗?”
“想!”
“那走吧,只能吃一个小球的。”
“好!”
他牵着星星去买冰淇淋,看着她举着巧克力味的甜筒吃得满脸都是,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一刻,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这个世界很脏,很复杂,充满了算计和恶意。
但至少,他要为这个孩子守护一片干净的天地。
至少,他要让她相信,冰淇淋是甜的,星空是美的,陌生人的笑容是善意的。
即使那需要他满身污浊地站在黑暗里,为她挡住所有射向她的箭。
下午四点,他们离开了科技馆。
回家的路上,星星在车里睡着了,怀里还抱着在纪念品商店买的宇航员玩偶。
苏慕言把空调温度调高,车速放慢,让她睡得更安稳。
等红灯时,他给林森发了条语音信息:
“森哥,三件事。第一,记者会照常,但是增加一个环节——我会带幼儿园的监控录像去,现场播放。第二,联系所有参加过开放日、愿意作证的家长,邀请他们出席记者会。第三,刘婷婷丈夫公司那个政府项目的资料,全部发给我。”
绿灯亮起,车子继续前行。
苏慕言从后视镜里看着星星熟睡的脸,轻声说:
“星星不怕。”
“哥哥在。”
“哥哥不会让任何人,破坏你的世界。”
车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绚烂的橘红色。
城市依旧喧嚣,舆论依旧沸腾,战争依旧在继续。
但是在这个小小的车厢里,在这个孩子安稳的呼吸声中,守护者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愤怒沉淀为冷静。
痛苦淬炼成了铠甲。
爱,则化为了最锋利的剑。
明天下午两点,记者会。
届时,他将不再是被动防御的受害者。
而是主动出击的战士。
为了守护,而战。
第二天,林森打来了电话。
建议带着星星去儿童心理诊所一趟。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是小题大做,”他在电话里说,语气是少见的谨慎,“但是慕言,星星毕竟才五岁。她或许不懂那些新闻在说什么,但是她一定能感觉到气氛不对。昨天那些记者冲出来的时候,她明显被吓到了。”
苏慕言沉默了很久。
他正坐在书房的电脑前,整理明天记者会要用的材料——监控录像的剪辑片段、家长们的证词录音、刘婷婷直播视频的时间线分析。
林森的话像是一根细针,刺破了他紧绷的专注,让他不得不正视一个他一直刻意回避的问题:
这场风波,到底对星星造成了多大的影响?
他想起了昨天在科技馆,星星玩得很开心,笑得很大声,冰淇淋吃得满脸都是。
但是回家的路上,她睡着时小眉头微微皱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宇航员玩偶的胳膊。
他想起了吃早餐时,星星忽然问:“哥哥,我还能去幼儿园吗?”
他当时笑着说:“当然能,等过几天。”
星星低着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小声说:“可是……小雅不去了。妞妞也说,她妈妈不让她和我玩了。”
那句话像一块冰,从苏慕言的心口一直滑到了胃里。
但是他还是维持着平静的表情:“妞妞妈妈可能是太忙了。等过段时间,哥哥请妞妞来家里玩,好不好?”
星星抬起头,眼睛里有种五岁孩子不该有的忧虑:“哥哥,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事了?”
那一刻,苏慕言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