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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清晨五点四十分,天还没有亮透。

阿明蹲在公交站台后面的阴影里,像是一只等待猎物的野猫。

这是他在幼儿园对面蹲守的第五天了。

前几次他都选择在早晚接送高峰出现——人群最密集的时刻,也是安保注意力最分散的时刻。

但是今天他换了个时间,五点四十分,城市还没完全苏醒,幼儿园的大门紧闭,只有保安室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他需要知道,在这扇门打开之前,这里是什么样子的。

这是他跟王强学的。

王强说,你要了解一个地方,不能只看它热闹的时候,还要看它安静的时候。

热闹的时候能看到人的反应,安静的时候能看到地方本身。

阿明不懂什么叫“地方本身”,但是他学会了在凌晨来踩点。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服,帽子压得很低,双手插在口袋里,缩在站台的广告牌后面。

广告牌上是一个奶粉广告,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儿对着镜头笑,旁边写着“给宝宝更好的未来”。

阿明没有看那个广告。

他盯着马路对面的幼儿园。

那栋三层小楼在晨光中渐渐显露出了轮廓。

外墙刷着淡黄和浅蓝的色块,窗户上贴着孩子们剪的窗花,院子里有滑梯、秋千、沙坑,还有几棵被围栏圈起来的小树。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无害,跟任何一所普通的幼儿园没有区别。

但是阿明不关心这些。

他关心的是保安室。

他观察了三天,摸清了老李的作息:早上六点,他会出来开大门;六点半,打扫院子;七点,保洁阿姨到岗;七点半,第一个老师来上班;八点到八点半,孩子们开始陆续入园。

这个过程中,有两次明显的空窗期。

第一次是六点半到七点,老李在院子里扫地时,保安室是空的,大门虽然开了,但是门禁系统还处于夜间模式,需要刷卡才能进入。

第二次是八点到八点十分,入园高峰期,老李会站在门口协助维持秩序,这十分钟里他的注意力完全在人群上,不会注意到混入人群中的异常。

阿明掏出手机,在这两条信息后面加上星号。

这是他从王强那里学来的标注方式。

一颗星代表“可尝试”,两颗星代表“机会较大”,三颗星代表“行动窗口”。

他给了两次空窗期两颗星。

还需要更多。

六点整,老李准时推开保安室的门,打着哈欠走向大门。

他的动作很慢,先是伸了一个懒腰,在门口站了十几秒,才弯腰开锁。

铁门吱呀一声推开,发出了年久失修的刺耳声响。

阿明在手机备忘录里又加了一条:大门较旧,开门时有明显的声响,约3-5秒。

他把这条标记为一颗星。

老李开完门,没有立刻回保安室,而是站在门口点了一支烟。

青白色的烟雾在清晨的空气里袅袅升起,很快被风吹散了。

他抽得很慢,眯着眼睛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明缩回了广告牌后面。

阿明盯着马路对面的幼儿园,那栋淡黄和浅蓝的小楼,那些滑梯和秋千。

他已经远远的见过那个小女孩了,跟李坤给的资料里她的照片一模一样。

照片里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粉色的外套,抱着一个兔子玩偶。

她叫什么来着?

苏念星。

小名星星。

他想起自己的小名。

母亲叫他“阿明”,父亲叫他“小猴子”,因为他小时候太调皮,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没有一刻消停。

那时候老家院子后面有棵枣树,秋天枣子熟了,他爬到最高处,摇落一地青红,母亲在树下仰头喊:“小猴子,下来,小心摔着!”

他很久没有回去看那棵枣树了。

不知道还在不在。

六点半,老李扫完院子,回保安室去了。

阿明从广告牌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继续观察。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从街角缓缓驶来。

阿明立刻缩回去。那车不是普通的家用车,车身上没有明显的标志,但他认出了那个车型——防弹玻璃,加固车门,这是经过专业改装的安保车辆。

车在距离校门三十米处停下,没有熄火。

阿明的心跳陡然加快。他知道车里是谁——不是苏慕言,苏慕言不会在这个时间出现。是那个姓李的保镖,或者另一个。

资料上写着:李锐,退役军人,负责苏念星的日常接送和路线规划。

副驾驶门打开,下来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不是李锐,是另一个——张凯,前特警,安保公司的头儿,比李锐更难对付。

阿明压低帽檐,把整个身体缩进广告牌的阴影里。

张凯没有靠近校门。

他站在车边,目光扫过整个街面。

不是那种四处张望的扫视,而是专业的、有层次的排查——先近后远,先明后暗,先重点后边缘。

他的视线在公交站台这边停留了大约两秒,阿明屏住呼吸,把脸埋进了衣领里。

两秒后,张凯移开了目光。

他没有发现异常。

或者说,他没有发现足以引起警觉的异常——一个蹲在广告牌后面的人,在这个城市里太常见了。

流浪汉、等早班车的外来务工者、彻夜未归的醉酒青年……凌晨的京城,街头从来不缺这样的人。

阿明赌的就是这种“常见”。

张凯在校门口站了几分钟,和老李说了几句话。

距离太远,阿明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老李不断的点头,表情有一些紧张。

然后张凯回到车上,黑色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阿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七点,保洁阿姨到了。

七点十五分,第一个老师骑着电动车进了校门。

七点半,送孩子的家长开始零星出现,校门口渐渐热闹了起来。

阿明没有离开。

他换了一个位置,从广告牌后面挪到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假装在等车。

他戴着口罩,帽檐压低,从旁边经过的人最多瞥他一眼,然后继续赶自己的路。

八点整,入园高峰期到来了。

阿明看到了苏念星。

她是从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车上下来的。

车门打开时,他看见一个穿暗红色开衫的老人先下车,然后是张凯,然后是——

那个小女孩。

她穿着浅蓝色的卫衣和深色长裤,背着小兔子书包,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她从车上跳下来时,马尾辫在身后甩出一个欢快的弧度。

张奶奶弯腰给她整理衣领,她仰着小脸,不知道说了什么,老人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温暖的沟壑。

阿明看着这一幕,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长椅边缘。

他想移开眼睛,但他做不到。

那个小女孩离他只有三十米。

三十米,不到半条马路的宽度。

他可以在十五秒内穿过这条马路,可以在三秒内接近她,可以在半秒内——

他在想什么?

阿明猛地站起来,差点撞到旁边一个等车的上班族。

那人瞥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

他重新坐下,心脏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不是现在。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是现在。

他只是来踩点的,不是来执行的。

他没想做什么,他只是在……在完成李坤交代的任务。

他拿起手机,用颤抖的手在备忘录里打字:

目标每日8:03-8:07之间到达。

陪同人员:老年女性一名,安保两名(张凯+李锐轮班)。

下车位置固定,紧贴校门口,无视线盲区。

张凯在李锐到达后离开。

他打了三颗星。

不是机会,是绝境。

这样的安保强度,他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

阿明看着那三颗星,忽然觉得很荒谬。

李坤说这是“简单的活”,说“不会有人发现”。

可他现在站在这儿,连过马路都不敢,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打鼓。

他真的能做这件事吗?

他应该做这件事吗?

阿明不知道。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身,往公交站台的另一端走去。

他没有回头看那所幼儿园。

八点二十分,阿明走进街角的一家便利超市。

他买了一瓶水,站在货架之间慢慢喝完。

货架上摆着花花绿绿的儿童零食,星星形状的软糖、兔子图案的饼干、小熊维尼的果汁。

他盯着那些包装看了很久,最后拿了一包星星软糖,去柜台结了账。

收银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扫完码随口问了句:“给孩子买的呀?”

阿明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嗯,”他说,“给我妹妹。”

他把软糖揣进口袋,走出超市。

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街道照得亮堂堂的。

幼儿园的院子里传来孩子们做早操的音乐,欢快,活泼,无忧无虑。

阿明站在街对面,听着那音乐。

他想起早上那个小女孩从车上下来的样子。

她笑得那么开心,那么信任身边的大人。

她不知道有人在看着她。

她不知道有人正在计划把她从这些大人身边带走。

她什么都不知道。

阿明把手伸进了口袋里,摸到了那包星星软糖。

他应该还给她的。

不,他在心里纠正自己。

你不能还给她。

你什么都不能做。

他把软糖留在口袋里,转身走向了地铁站。

城市像往常一样运转着。

地铁里挤满了上班族,每个人都在看手机,没人注意角落里那个穿旧棉服的年轻人。

他靠在车门边,看着车窗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多岁,本应还有很多可能。

但是现在这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有疲倦,和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十点整,阿明回到了通州的出租屋。

王强已经在了,坐在他床边唯一的塑料凳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怎么这么久?”王强问。

“观察。”阿明说,“安保升级了。”

他把手机递给王强。

王强接过,一条条翻看备忘录里的记录。

看到那三颗星的条目时,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两个专业保镖,防弹车,固定下车点……”他放下手机,“这他妈不是普通的活,这是要捅马蜂窝。”

“李坤没说安保这么强。”阿明说。

“他当然不会说。”王强把没点的烟塞回烟盒,“说了谁还敢接?”

两人沉默了几秒。

隔断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暗的白炽灯,把他们的影子压得很扁,贴在发黄的墙皮上。

“还干吗?”阿明问。

王强没有回答。

他盯着对面墙上的一道裂缝,看了很久。

“我女儿也那么大。”他忽然说。

阿明没说话。

“她不知道我在外面干什么。”王强继续说,声音很低,“她以为她爸在北京当保安,每个月给她妈打钱。她妈说,她作文里写,‘我爸爸在北京保卫城市’。”

他低下头,两只粗糙的手交握在一起。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回去怎么面对她。”

阿明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水渍,一圈一圈,像年轮。

他数了数,有七圈。

不知道是哪一年的漏水留下的。

王强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男人在昏暗的隔断间里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都知道,那十万块意味着什么。

不是一笔意外之财,是一根绳子。

一端拴着他们家人的命,另一端拴着一个小女孩的安全。

他们在绳子的两端,被越拉越紧。

“下午再去一趟。”王强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打磨过的木头,“看看有没有别的机会。”

阿明点点头。

他没什么可说的。

下午两点,他们再次出现在了幼儿园附近。

这次王强开车,一辆借来的破旧的面包车,停在距离校门一百米的路口。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大门,但是不显眼,随时可以撤离。

阿明坐在副驾驶,继续做记录。

下午四点半,放学高峰。

他们看到张凯和李锐同时出现。

张凯站在校门口,李锐站在车边,两人的站位形成一个标准的防护三角,把接孩子的老人和孩子完全覆盖在保护范围内。

王强看了几分钟,低声骂了一句。

“这不是普通的安保配置,”他说,“这是VIp级别的近身防护。他们知道有人盯着。”

“那我们怎么办?”阿明问。

王强没有回答。

他的手握着方向盘,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他们看到了一个意外。

放学队伍出来时,苏念星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上车。

她走到校门口,忽然停下来,往马路对面看。

阿明几乎是本能地缩下身子。

他明明坐在车里,距离校门口一百多米,隔着玻璃,那孩子不可能看见他。

但他还是躲了,像老鼠躲避猫的目光。

苏念星看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她转回头,拉着张奶奶的手,上了车。

阿明靠在座椅上,发现自己又在冒冷汗。

“她看到我们了?”他问。

“不可能。”王强说,“这个距离,车窗贴了膜,她看不见。”

“那她为什么往这边看?”

王强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那辆银灰色的商务车驶离校门口,消失在晚高峰的车流中。

王强发动面包车,慢慢跟了上去。

不是跟踪,只是同方向,隔着四五辆车,不近不远。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

也许是想确认这个孩子是不是真的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也许是想看看,那个每天被这么多保护、这么多爱围绕的女孩,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日子。

车开过三条街,拐进了一个高档小区。

门口的保安站得笔直,看到银灰色商务车时提前升起了道闸。

面包车不能进,王强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透过围栏,他们看见商务车停在一栋楼前。

车门打开,苏念星跳了下来。

她手里拿着那幅卷起来的画,仰头和张奶奶说了什么,然后突然笑起来,跑进楼里。

马尾辫在她身后一甩一甩。

门关上了。

王强在车里坐了很久。

天黑了,小区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透过那些温暖的窗户,他们能看到模糊的人影走动、吃饭、看电视。

和任何家庭一样。

和任何城市一样。

“走吧。”王强终于说。

他发动车子,驶入了夜色。

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小,渐渐消失在城市的灯火中。

阿明把下午的观察记录翻了一遍,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安保无懈可击,规律难以捕捉,行动窗口几乎不存在。

但是他还是在备忘录里加了一条:

目标放学时朝马路对面看了五秒。

不确定是否发现异常。

建议后续踩点更换更隐蔽的位置。

他给这条信息打了两颗星。

不是机会,是警示。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那个小女孩往这边看的那五秒钟,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不是恐惧。

不是警觉。

是一种他无法解释的感觉。

好像那五秒钟里,她不是在看他。

是在看那个站在树下的、孤独的、心里很冷的人。

阿明关掉手机。

面包车在夜色中穿行,驶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光与影在车窗上交替,像时间的流逝,像无可挽回的命运。

他闭上眼睛。

那一包星星软糖,还静静地躺在他口袋里,没有送出去,也没有扔掉。

就像一个他还没想好的答案。